他那张被煤灰和岁月刻满沟壑、如同枯木般的脸上,那双总是浑浊、带着死气的眼睛,此刻也死死地聚焦在那块白面包上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除了麻木和疲惫之外的东西——震惊,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光晕在挣扎着点燃。大姐艾米丽被这异常的寂静惊动,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当她看清欧文手里拿着的东西时,蜡黄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死死锁住那块白面包,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连压抑的咳嗽都暂时忘记了。二姐莉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她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忧虑的浅褐色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喜,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星辰。她看看面包,又看看欧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这……这……”玛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差点带翻墙角那个小灶台。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块面包,指尖几乎要碰到它,却又像害怕会将它碰碎一样缩了回来。“哪……哪来的?欧文?你……你偷的?!”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严厉,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扫视着欧文全身,仿佛要找出他偷窃的证据。在这个地方,偷窃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偷窃如此“昂贵”的食物!“不!不是偷的!”欧文急忙辩解“是……是五楼的夫人!她让我帮她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这是……这是她给我的报酬!”他急切地解释着,生怕家人误会“五楼?那个……新搬来的女人?”玛丽脸上的严厉稍缓,但疑惑和震惊依旧浓得化不开。她当然知道五楼新住进了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干净体面、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但……报酬?用白面包当报酬?还给了这么大一块?这简直超出了玛丽贫瘠认知的极限!她活了大半辈子,从记事起就在饥饿和贫困中挣扎,见过的最大的“慷慨”或许就是施舍给乞丐的一小块发霉黑面包皮。白面包?那是老爷太太们餐桌上的东西!是遥不可及的梦!“真的!妈!是真的!”欧文将面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她让我收她的羊毛裙、衬衫和……和衬裙。我收好了给她送上去,她就给了我这个,还有……”他猛地刹住话头,差点脱口而出那三便士的事情。不行!钱的事情绝对不能说!那是他读书的希望!他立刻改口“……就给了我这个面包!她说谢谢我!”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玛丽的目光死死盯在面包上,又狐疑地扫视着欧文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那块面包散发的香气是如此的纯粹而真实,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屋子里每一个人饥饿到极点的神经。威廉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艾米丽的目光更加灼热,莉莉则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渴望。最终,食物战胜了疑虑。玛丽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块白面包抓了过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仿佛怕它下一秒就会消失。面包厚实松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温热的、纯净的麦香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让她干瘪的胃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五楼的……”玛丽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的面包,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真是个怪女人。”她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的戒备和敌意明显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欣喜。她把面包凑到鼻子下,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麦香让她干裂的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是……白面包?”威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探询。他佝偻着背,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双总是颤抖的手,此刻似乎因为激动而抖得更厉害了。“是白面包!”莉莉忍不住小声地、带着雀跃回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又看向母亲手中的面包。“好香啊……”艾米丽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面包,喉咙不断地上下滚动,瘦削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前倾。母亲玛丽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脸上那层常年笼罩的怨毒和刻薄,此刻被一种罕见的、混杂着激动、满足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的神情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