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了挺干瘦的胸膛,仿佛这块面包是她挣来的一般。她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家人,目光尤其在欧文身上停留了片刻。“哼!”她故意哼了一声,但语气却远没有往日的尖酸,反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算你小子还有点用!没白吃家里的饭!”她拿着面包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放在还算干净的桌角,然后拿起那把豁了口的、沾满油污的餐刀。她的动作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小心。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一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洁白的面包上。玛丽用刀小心地切着。面包非常松软,刀刃切下去几乎没有阻力,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先切下厚厚的一大块——那厚度几乎是她平时分给每个人黑面包的两倍——递给了父亲威廉。“喏,你的。累了一天了。”玛丽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带上惯常的抱怨。威廉伸出那双布满煤灰和老茧、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雪白的面包。他捧在手里,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松软的组织和微微焦黄的边缘,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凑到嘴边,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松软的面包在口中化开,纯粹的麦香瞬间弥漫开来,带来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甘甜和满足感。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在威廉·哈特菲尔德脸上消失了不知多少年的、极其稀薄的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低沉的喟叹,然后低下头,更加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接着,玛丽又切下大小差不多的两块。一块递给艾米丽,一块递给莉莉。“拿着!都吃!”玛丽的声音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粗硬,但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松动。艾米丽几乎是抢一样地接过了面包。她甚至没有像父亲那样仔细端详,立刻将面包塞进嘴里,大口地、近乎凶狠地咀嚼着,仿佛要把这短暂的美味连同这操蛋的生活一起嚼碎咽下去。面包的松软和麦香似乎暂时压下了她胸腔里的不适,她的咳嗽停止了,只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蜡黄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点病态的红晕。她吃得很快,生怕有人抢走似的。莉莉则不同。她双手接过母亲递来的面包,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纯净温暖的麦香充满胸腔。然后,她才极其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咬下一点点。松软的面包在舌尖融化,那纯粹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甘甜让她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福的、虔诚的表情。每一口她都咀嚼得很慢很慢,仿佛要将这味道、这感觉永远地刻在记忆深处。这是她十六年贫瘠生命中尝过的最美好的滋味。最后,玛丽的目光落在欧文身上。她看着桌上剩下的面包——比给其他人的都要大上一圈,又看看欧文那张依旧瘦削小脸。她拿起刀,没有犹豫,切下了最大的一块,递了过去。“喏,给你的。”她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地、不带怨毒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欧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伸出手,接过那块明显比姐姐们更大的面包。面包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母亲指尖残留的、混合着煤灰和廉价肥皂的粗糙感。他没有立刻狼吞虎咽,而是先小口咬下一点点。松软、甘甜、纯粹的麦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熨帖灵魂的温暖和满足。这味道,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干净。与昨晚那坚硬、发霉、苦涩的黑面包皮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饥饿的胃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高质量的抚慰而发出一阵欢快的、近乎呜咽的轰鸣。他珍惜地小口吃着,目光扫过昏暗灯光下的家人。父亲威廉依旧低着头,珍惜地、缓慢地吃着那块白面包,脸上那丝微弱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仿佛这短暂的美味暂时驱散了压在他脊背上的千斤重担。那双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捧着面包的动作却异常稳定。大姐艾米丽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上沾的面包屑,目光依旧贪婪地盯着桌上剩下的那点面包边角料,蜡黄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后的短暂茫然。二姐莉莉还在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着,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纯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