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马尔伯勒用金笔的尾端虚虚一点下方,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半个大厅的喧嚣,“我们那位‘无所不察’的‘观察者’先生,今天又在观察什么?观察自己如何被逼到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还是观察他那份所谓的‘优化’动议——那块可怜巴巴的破布,究竟能遮住多少他亲手制造的失败羞耻?”粗嘎的笑声引发一片心领神会的哄笑,在冰冷石壁间回荡,充满赤裸裸的挑衅。“公爵阁下明鉴!”切斯特菲尔德子爵尖声附和,年轻的脸庞因谄媚而扭曲,精心打理的唇髭随之抖动“那动议名字听着冠冕堂皇,不过是裹着糖衣的砒霜!哈特菲尔德已然技穷,是在摇尾乞怜!今天,就该让他当众撕碎那该死的法案!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威斯敏斯特宫真正的主宰!谁的血脉才配指引王国的方向!”这露骨的煽动立刻点燃了贵族席更疯狂的掌声与狂笑。稍远些,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刻板如古罗马元老的卡文迪许伯爵微微蹙眉,侧身对邻座的埃尔斯米尔子爵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马尔伯勒过于张扬了。哈特菲尔德此人,绝非易与之辈。如此羞辱,恐生变数。狮子即使受伤,临死反扑亦能致命。”埃尔斯米尔子爵优雅地捻着修剪精致的灰白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嘴角挂着淡淡的、居高临下的笑意“变数?我亲爱的卡文迪许,您多虑了。大势已定。哈特菲尔德抛出那份‘优化’草案,便是他认输的投名状。他再如何不甘,在这威斯敏斯特的规则下,一个没有根基、连议员身份都不配拥有的顾问,又能翻起什么浪花?公爵阁下不过是提前享受他应得的胜利果实罢了。”卡文迪许内心也认为,哈特菲尔德确实是个危险的搅局者,像只钻进瓷器店的公牛。但终究是平民出身,根基太浅,缺乏真正的同盟。这次若能彻底摁死他那套危险的改革,让他灰溜溜滚到殖民地或某个律师事务所,上议院才算真正稳固。马尔伯勒的嚣张虽然粗鄙,但用来碾碎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倒也合适。然而,并非所有贵族都沉浸在盲目的乐观中。里士满伯爵脸上堆着笑,附和着马尔伯勒,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和焦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贵族席更边缘、几乎隐没在廊柱阴影里的哈福德侯爵。哈福德独自枯坐,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焦躁地敲击着光亮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丧钟的预演,节奏快得异乎寻常。财政次官温斯顿昨日造访时,那刻意流露的“疲惫不堪”和言语间暗示“未来可能进一步退让”的低语,在他脑中反复盘桓。这本应是胜利在望、大局已定的佐证,但心底深处,那根名为“陷阱”的弦却绷紧欲裂,发出刺耳的尖鸣。他派去查探那份“妥协”草案背后是否有致命后手的得力心腹——一个像影子般忠诚且高效的人——至今杳无音讯,仿佛石沉大海。这反常的寂静让他坐立不安。更令他心悸的是,伊莎贝拉·德·克莱蒙那场“意外”得如此完美、天衣无缝的煤气爆炸,如同一个冰冷的幽灵,日夜萦绕在他心头。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无声却清晰的警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瑞士!苏黎世那该死的银行经理!那笔款项…安全吗?为何约定的密信渠道也断了?哈特菲尔德…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那份草案…是诱我深入的香饵?还是你真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割肉的地步?这平静…这死寂…比马尔伯勒的粗鄙更令人胆寒!哈福德内心简直要嘶吼出声!“哈福德!”马尔伯勒洪钟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如同惊雷般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别像个守墓人似的坐在那阴暗角落!今天可是我们重振荣光的好日子!等会儿辩论开始,我要亲自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小子最后一击,让他刻骨铭心地知道,威斯敏斯特宫是谁说了算!他以为靠着耍点小聪明,侥幸当个首相顾问就能翻天覆地?简直是痴人说梦!贵族的血脉与责任,岂是他这等暴发户能懂的?”阶级的傲慢如同实质的壁垒,坚不可摧。哈福德抬起眼,迎向那充满压迫感、志得意满的目光,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仿佛面部肌肉已经僵硬“公爵阁下说得极是。胜利的滋味自然美妙。我只是在斟酌,待会儿该用何等措辞,才能让他的‘体面退让’显得不那么像是…我们大发慈悲的施舍,而是…他认清现实的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