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营茶叶、丝绸,也经营…信息和人脉。在加尔各答、孟买、广州…都有我们的‘分号’。‘夜枭’为我们提供庇护和某些便利,我们则为他提供这片古老大陆上,官方渠道无法触及的…‘风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欧文惨白、沾满尘土的年轻脸庞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你出事之后,‘夜枭’的指令通过隐秘渠道,第一时间传遍了所有在印度的‘点’。命令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失踪的英国官员,保护他安全返回德里总督府。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沉重。“我们在旧城边缘的几个情报点都动了起来,像梳子一样梳理那片区域。‘旅人之家’的伙计是我们一个外围眼线。他上报了‘可疑的白人立刻引起了我的警觉。我们本就在附近,接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去。”陈启明看着欧文,眼神坦荡,“所以,不是巧合,哈特菲尔德先生。是‘夜枭’的网,在最后一刻,兜住了你。”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欧文的心防。是震惊,是后怕,是绝处逢生的喜悦,更是对亨利那无处不在、算无遗策的掌控力感到的深深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原来,即使在这万里之遥的死亡绝境,他依旧在那条毒蛇的注视和守护之下!伯恩斯的牺牲没有白费!他并非孤军奋战!“那…那刚才的土匪…”欧文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不再是恐惧,而是急切。“一群乌合之众。”陈启明语气带着一丝轻蔑,“旧城外最大的几股马匪,我们都打过交道,定期‘缴纳’一些‘过路费’,本也相安无事。这次袭击,要么是流窜的小股亡命徒,要么…”他眼中寒光一闪“…是有人不想你活着回去,买通了某些亡命之徒,想在这荒郊野外彻底解决麻烦。可惜,他们低估了‘兴隆记’的牙口。”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敛同伴尸体的伙计们,眼神掠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冷硬取代,“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递茶,而是直接伸向欧文,手掌宽厚有力:“后面的路,会很‘顺利’。站起来吧,哈特菲尔德先生”欧文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沾着些许战场硝烟的手,又抬头看向陈启明那双坦荡而锐利的眼睛。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撑着冰冷的岩石,用尽全身的力气,自己站了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肩膀疼痛难忍,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管那动作在破烂的靛蓝布褂上显得徒劳。“谢谢您,陈先生。”欧文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真诚的感激。陈启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收回了手,微微颔首:“职责所在。准备出发吧,此地不宜久留。”接下来的旅程,果然如陈启明所言,异常“顺利”。商队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前行,绕开了所有可能设置关卡的大路。偶尔遇到零星的流民或小股武装,护卫阿坤只需亮出武器,甚至无需言语,对方便识趣地退避三舍。商队沉默地行进,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肃杀之气,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欧文换上了商队备用的一套相对干净的靛蓝布衣。两天后的傍晚,夕阳将德里总督府那森严的白石围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商队在距离总督府大门还有一里多地的一片稀疏树林边缘停下。“只能送到这里了,哈特菲尔德先生。”陈启明勒住马,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总督府轮廓,声音平静,“再靠近,对您,对我们,都不方便。”欧文翻身下马,动作还有些僵硬。他走到陈启明的马前,抬起头,真挚地看着这位在绝境中拯救了自己的神秘线人。“陈先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欧文·哈特菲尔德铭记在心”陈启明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沧桑的笑意“哈特菲尔德先生,我们做线人的,所求不多。一份安身立命的庇护,一条能继续行走的商路,足矣。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望您珍重”他不在多言,拱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中国江湖礼:“保重!”“保重!”欧文也郑重地回应。陈启明调转马头,不再回头。阿坤一声低喝,商队如同来时一般沉默而迅捷地启动,挑着剩余茶箱的伙计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护卫们警惕地环顾四周很快便消失在通往荒凉河谷方向的暮色中,只留下滚滚烟尘和淡淡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