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用身体护住尖锐的刀锋啊,可长刀穿过他的身体就像穿过了一阵风,面贴近他的孩儿,他就只能看到一双从痛苦到空白的眼睛。
好想用手抚上那张不瞑目的脸,可鲜活的面容刹那沙化,伸手只能碰到留不住的岁月。
好想流下眼泪向苍天求救,可他忘记他已经不是人了,满腔的悲愤冲到喉口,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叫声。
他抬头看向黑水村百年不变的天空,天快亮了,未见昀光的天幕没有话本中的希望,反倒让他想到了殡葬店里灰白的纸钱,怒愤静静地燃烧着,烧尽的纸灰飘落在每一寸视线中。
最后,千万点灰烬冷掉了,又是一个黑夜,又是一个轮回。
直至今日,轮回结束。
万人同悲,困厄泪出。
何其巧妙的布局,何其毒辣的计谋,视万人百姓为草芥,玩弄于股掌间!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宋浮白怒不可遏:“混账!尔等修士居高自肆,鄙薄凡庶,视平民为刍狗,实是藐视大道,违悖苍天!”
话刚落,剑已出,宋浮白手提地上捡的长剑,直斩向那只手!
此剑蕴含烈烈剑意,灵台上蒙尘的某处开始颤动,仿佛有什么将要破壳而出,一股源源不断的灵力自其中浩浩汤汤,无视了修为境界,竟重现了前世的剑意!
无比漠寒,却又无比灼热的一剑。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修为至少在化神以上的手影仿佛僵化了一样,竟停遏在半空中,任凭剑意横扫灰飞烟灭,那滴泪也随之不见。
宋浮白七窍中涌出更多的鲜血。
他抬头看向天空,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原来,天要亮了啊。
黑水村百年后尘埃落定,那些不为人知的喜悲最终还是随时间烟逝。
摇摇晃晃的人,终是拄剑而倒。
黑暗潮水般地翻涌,看不清别物,唯有刚刚所见那双玉剔就的手,莹白剪去了漆黑。
宋浮白做了一个梦,梦距今已有百年,那时他才刚入门不久,师父某天突然传信说他在山下新收了一个弟子,因为有事回道盟了,小孩先送过来烦他照料。
那时候宋浮白不是日后剑动四洲的第一天才,他还只是个筑基都费劲的炼气小弟子,师父平日鲜少回山,偌大一个山头常常只有他一个人。
刚下过雨的梅萼峰层叠绿木新得发亮,宋浮白从石阶上走下,汪着大小水坑的石板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他的脚步很快,却又很稳,一路走来就如玉珠琳珰敲落,山间林风有时也应和地撞向叶盘蓄满的雨水,一滴连着一滴从高空滚下,鞭炮似的响个没完。
黏在白衣上的湿意有些生烦,宋浮白也懒得再施术法干燥,只想着赶紧下山,把这事先办好。
到了山下,果然有一个小孩正在等他。
那是宋浮白第一次见到谢行澹。
如果要问多年后的宋浮白那刻是何等心绪,他也很难说上来,那一日雨后天阴,满山都是打了湿的青绿,红花粉蕊还没来得及争艳,看不尽的翠色其实是有些生厌的,于是,最后他就记得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望向他时浮沉的碎光熠熠生彩。
他例行公事地开口:“宋浮白,渡象真人座下大弟子,你唤我一声师兄即可,在师父没回山之前,你的一切事务都先过问我。”
“师兄。”
比他矮两三个头的小孩毕恭毕敬地行礼,他的动作拘谨端正,可不知为何宋浮白直觉有丝不对,他皱了皱眉,没有声张。
“跟紧我。”
梅萼峰没有什么须爬满三千台阶磨练心志方可入学的规定,只是宋浮白觉得小孩不会术法时应该多走走台阶认识路,不然等以后学了腾云驾雾就不会来走台阶了。
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怕师弟跟不上,谁知连片的脚步声缀在自己身后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