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她在记路。不,不是记路。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已经不需要记了。她在记路边的东西。第几个路口有摄像头。哪里的人行道有遮挡。哪里的围墙比较矮。都是有用的信息。车停了。安和记忆中心的大楼,四四方方,白色外墙,在下午的阳光里有点反光。周敏华把车停好,带她进去。方鸣已经在诊室了。白大褂,金丝眼镜,桌上有杯没喝完的咖啡。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下颌线模糊了。沈念在心里记下:方鸣生活规律改变,体重增加。可能是压力小了。压力小,说明公司最近没有大动作。或者说明他觉得她已经被控制住了。沈念坐到椅子上,方鸣问了几句常规问题——后脑勺疼多久了,什么样的疼法,有没有其他不舒服。沈念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表情适度困惑。像一个真正的病人。方鸣听完,点了点头:“可能是体位性头痛,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点药。”“好。”沈念说。方鸣低头写处方。沈念的视线落在桌上的水杯上。陶瓷杯,白色,把手对着她。她把杯子的位置、朝向、杯里的水位全部编码进右腿肌肉。然后她站起来:“方医生,我能接杯水喝吗?”方鸣头也没抬:“茶水间在外面,走廊左拐。”沈念走出诊室。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她没往左拐,而是往右走了几步。拐角处,有一个消防栓。她假装系鞋带,蹲下去。蹲下去的时间里,她的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天花板上有一个摄像头,朝右,覆盖范围大概五米。一个转角处有另一个摄像头,朝下,覆盖范围大概三米。两个摄像头的盲区交汇点,在消防栓前面大约半米的地方。这是下午侦察的第一个收获。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然后回到诊室。“谢谢方医生。”她把水杯放回桌面,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方鸣没有抬头。周敏华在旁边沙发上坐着,看手机。沈念余光扫过——周敏华的手机壳是黑色的,屏幕亮着,她看到了一个聊天界面,备注是“陈”。她没多看。但把这个信息也存了。回到翠湖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周敏华去停车,沈念先进屋。她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周敏华倒车入库。动作很熟练。两把就打正了。沈念把她的停车路线也记下来。晚餐是六点吃的。陈建民也回来了。桌上三个人,一荤一素一汤。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沈念吃得很慢。她在等天黑。天一黑,她就可以做下一步了。八点。草坪喷淋系统启动。水声沙沙响。沈念走进浴室,反锁上门。水龙头打开,热水。水雾很快漫起来。她蹲下去,手指碰到瓷砖背面。那上面已经刻了五行字。她从最下面开始摸——第一行:“卧室窗户,二楼,离地47米。下面有空调外机。”第二行:“书房门,朝内开,锁在右侧,弹簧锁。”第三行:“楼梯,第三级和第七级会响。”第四行:“周敏华脚步声:右脚慢半拍,泥。”第五行:“监控,客厅转角处,覆盖正门和楼梯口。厨房窗口,无监控。”她摸了摸指尖——指甲钝了,但还能用。她开始刻新信息。“西北角围栏,铁质,锈蚀严重,底部二十厘米锈穿了。翻过去之后,外面是一条巷子,能到主路。”她在指尖用了一遍力。“水塔,后院东北角,墙边水道管可以踩。”“草坪喷淋系统,每三小时一次,持续十五分钟,水声能盖住声音。”“厨房窗户,开合角度三十度,无锁。”刻完,她放平手掌在瓷砖面上,感受那些刻痕。凹凸不平。摸起来像盲文。这是她用身体画的翠湖湾别墅第一张安保漏洞地图。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水汽氤氲中,镜子里的脸有点模糊。她伸手擦了擦镜面,露出自己的脸。十九岁。黑眼圈。眼神不算疲惫也不算惊恐,就是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沈念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微眯,弧度刚好。是周敏华喜欢的笑。然后她收了笑。关水。开门。浴室门口的灯还亮着。周敏华在楼下喊:“念念,你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