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技术部门的账,"赵敏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下季度冲平?"
"对。"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沉默和电话里的不一样——面对面的沉默有质感。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心里默念什么。
"念慈,"她抬起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财务造假。"
"不只是财务造假。"赵敏的声音压得很低,"走技术部门的账,意味着他把这笔钱伪装成研发成本。研发成本可以加计扣除,抵税。也就是说,他不仅做了假账,还偷了税。"
林念慈没说话。她的热可可端上来了,她握住杯子。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沿着手腕往上走,走到小臂的时候遇到了那股凉意,凉意往后退了一点。
她知道这是财务造假。但她没想过偷税这一层。她不是财务出身,她是做执行的——她能听懂"走账"和"冲平",但"加计扣除"和"抵税"是赵敏说出来的。
"你懂财务?"林念慈问。
赵敏笑了一下。
这次她露了虎牙。
"念慈,"她说,"你知道我离开星辰之后去了哪家公司吗?"
"你说是一家做SaaS的。"
"对。但你知道我在那家公司做什么岗位吗?"
林念慈想了想。赵敏离职之后,她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天,大多是生活琐事——今天吃了什么,最近看了什么剧,养的猫又把花瓶打翻了。赵敏从来不提工作。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种自然的、你不会追问的省略。就像你不会追问一个搬家的人旧地址的灯关了没有——她都走了,你还问什么。
"你没说过。"
"做财务。"赵敏说。
林念慈愣了一下。
赵敏在星辰科技的时候做的是项目执行。和林念慈一样的岗位,一样的工位排列,一样的汇报线。她不是财务出身。
"你什么时候……"
"离职之后。我花了半年考了初级会计,又花了一年考了中级。"赵敏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是凉了,但她还是咽下去了,"不是因为我喜欢财务。是因为我离开星辰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敏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在星辰的时候,陈让我背锅。我当时觉得天塌了,不是因为我背了锅——背锅我认了,工作嘛,出了事总得有人顶——是因为我发现我根本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他说我负责的项目出了事故,让我去复盘,我去复盘了,写了报告,报告里写清楚了事故原因是预算被砍导致测试缺失。你知道陈看了报告之后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复盘得很好,但报告不能这么写,太详细了,客户会追责。你改一版,简单点。"
林念慈的手指收紧了。杯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
"他让你删掉真相。"
"不是删掉,"赵敏摇头,"是改写。把预算被砍导致测试缺失改成执行环节存在疏漏。主语从管理层决策变成了执行人员疏忽。你发现了吗?他的语言系统是经过设计的。每一句话的措辞都是精心选择的,目的不是描述事实,而是重新定义事实。"
林念慈没有回答。她的热可可已经不烫了,温度从"刚好"降到了"将就"。她松开杯子,把手放在桌面上。
赵敏看着她。
"念慈,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学财务吗?"
"你想看懂他在做什么。"
"不只是看懂他。"赵敏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音量的变化,是质感的变化——从轻柔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棉布被水浸透之后突然变重,"我想看懂所有像他这样的人在做什么。他们用术语把真相包起来,用流程把责任稀释掉,用语言把受害者变成过错方。我学财务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拆账——拆开他们包装好的叙事,看见里面的结构。"
林念慈看着赵敏。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看清赵敏。
不是那个笑嘻嘻的、小虎牙的、说话像撒娇的赵敏。不是那个在群里约火锅的赵敏。不是那个走之前留下一盆多肉的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