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来告诉我?"
"方晴不知道我来了。"张远说,"她给了我你的活动范围,但她不知道我会来见你。她以为我会去挂第二个纸袋。"
林念慈的胃沉了一下。
"第二个纸袋。"
"第一个是我挂的。"张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迟到了"或者"我忘了带伞"的语气。"你家门把手上的照片是我拍的,也是我挂的。方晴给了我地址,让我去吓你一下。她说——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你就会停下来。"
"但你来不是为了吓我。"
"不是。"张远看着她,"我来是为了告诉你——陈维远不会停下来。你的墙没有用。他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吓住的人。他收到你的消息的时候,可能慌了五分钟。但五分钟之后他就想清楚了——与其停下来搞清楚你知道多少,不如先把手里的东西转移完。转移完了,就算你知道了一切,也没有证据了。"
林念慈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他的人。"
张远的手从拉链上松开了。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不是攥拳的那种白,是用力按压的那种白——像在把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挤出去。
"我不是他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种很微妙的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忍了太久的颤抖。像一个被压在水下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第一口呼吸带着水呛出来的震动。
"念慈,你知道我为什么签了那些假合同吗?"
"因为陈让你签。"
"不是。"张远摇头,"陈没有让我签。陈从来不直接让我做任何事。他只是——创造一个环境,让你觉得你必须做。"
他端起面汤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汤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喝一杯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三年前,你在做那个核心项目的时候——127页需求文档那个——我在做什么?我在跟客户对接。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个客户是陈介绍给我的。不是公司分配的——是陈私下给我的。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张远,这个客户你来跟,念慈负责内部执行,你负责对外。客户关系在你手里,你的价值就稳了。"
"他在拉拢你。"
"不是拉拢。是制造依赖。"张远放下碗,"他让我觉得——我的价值不在我的能力上,在客户关系上。客户是他给我的,客户是我的命脉,客户没了我就什么都不是。所以我必须听他的。不是因为他命令我,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客户。"
"然后他让你签假合同。"
"对。他说——张远,这个合同你签一下,技术服务内容你拟。正常流程,不用紧张。正常流程。他说正常流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笑,是暗示。暗示是这件事你可能觉得不对,但你已经有客户在我手里了,你不签也得签。"
"你签了。"
"我签了。因为我害怕。害怕失去客户,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变成赵敏那样——被踢出项目组,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绕着你走。我害怕变成她。"
林念慈看着他。
她第一次看见张远的样子——不是那个坐在陈维远左边第一把椅子上、发了五封邮件、请客户吃了两顿饭的张远。是一个被恐惧驱动的人。恐惧让他签了合同,恐惧让他发了"已处理"的邮件,恐惧让他在方晴说"去挂个纸袋"的时候没有拒绝。
他不是施暴者。他是被恐惧驯服的工具。
但这不意味着他是无辜的。
"你签了假合同,"林念慈说,声音很平,"你帮陈维远洗了钱。你发邮件给方晴说已处理。你参与了销毁证据。你在我家门把手上挂了照片。这些事不是害怕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张远没有辩解。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碗没人吃的面。面汤表面凝了一层油膜,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虹彩,像汽油洒在水面上。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没有封口,微微有些皱——像是被揣在口袋里揣了一段时间。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林念慈。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