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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我们来到了教堂。我过去散步时,确实有两三次经过那里。它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山谷里,山谷地势不低,靠近一片沼泽。据说,沼泽中泥炭的湿气可以保护埋在那里的几具尸体不至腐烂。教堂屋顶至今仍完好无损,不过,牧师的薪金每年只有二十英镑,加上牧师寓所的两间屋眼看着就要变成一间了,没有一个神职人员愿意来这里担任牧师。尤其是现在,还有传言说,他的教民宁愿他饿死,也不肯从腰包里多掏一便士来增加他的收入。不过,在我的梦里,教堂里坐满了用心听讲的会众,杰贝兹在布道——上帝啊!好一篇布道文:分为四百九十节,每节足有平常一篇布道文那么长,而且每节论述一种罪恶!他是从什么地方搜集到这么多罪恶的,我也说不上来。他对讲解词句有他独特的方法,仿佛教友们必然时时刻刻都在犯不同的罪恶。

那些罪恶全都荒诞不经,我从未想过竟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过错。

噢,我太疲倦了。我扭动身子,呵欠连天,垂头打瞌睡,然后又醒过来!我对自己又掐又戳,一个劲儿地揉眼睛,站起来又坐下去,用胳膊肘碰碰约瑟夫,想问他牧师的布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无可奈何地听完了全文。他终于讲到了“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在这紧要关头,我忽然灵感爆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斥责杰贝兹·布兰德哈姆犯下了任何基督徒都不用宽恕的罪过。

“先生,”我大喊道,“我坐在这四面墙中间,连续不断地忍受了、饶恕了你布道中阐述的这四百九十条罪过。我有七十个七次抓起帽子想要走——而你有七十个七次无理地逼我坐下。但你还要再讲第四百九十一条,实在让人忍无可忍了。受难的教友们,去揍他!把他拖下来,打成肉酱齑粉,让这个熟悉他的地方都不再认识他[15]。”

“你就是那人![16]杰贝兹神情严肃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坐垫上探出身子,叫道,“你有七十个七次打呵欠做鬼脸,我有七十个七次对我的灵魂说:看,这就是人性的弱点——这也可以被赦免!但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又来了。教友们,在他身上施行所记录的审判吧[17]。所有的圣徒都有这份荣誉!”

话音刚落,所有会众就举起朝圣的拐杖,将我团团围住。我没有武器自卫,便夺过约瑟夫的拐杖,和这个同我坐得最近、又最凶狠的攻击者扭打起来。混乱的人群中,几根棍棒交错在一起;本来冲我袭来的打击,却落到了别人头上。刹那间,整个教堂都充满了人群互殴的乒乒乓乓声,每个人都跟身边的人动起手来[18]。布兰德哈姆不甘袖手旁观,将全副热情都倾泻出来,雨点般地拍打着讲坛的木板。此举功效显著,最后竟然将我惊醒了,心中还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宽慰。是什么引起了梦里的大混斗?

在这场骚乱中,是什么扮演了杰贝兹的角色呢?原来,只是狂风呼啸而过时,冷杉树枝擦着了窗格子,干球果碰到了窗玻璃而已!

我狐疑地听了一会儿,弄清了原因,便翻身继续昏睡,而且又做起梦来。如果那果真是梦的话,简直比上一个更令人难受。

我记得,这一次我躺在橡木箱里,清楚地听见外面风号雪舞,也听见冷杉枝丫擦碰窗户发出的恼人声响。我虽然知道那声音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厌烦得紧,便决心止住它。记得我坐了起来,想努力打开窗户,谁知窗钩被焊在了钩环里。这一情况,我在醒着的时候看到过,但到梦里却忘了。

“我无论如何都要止住它!”我咕哝着,用指关节击碎了玻璃,伸出胳臂去抓那缠扰不休的树枝,不料却握住了一只冰冷的小手!

这梦魇吓得我魂不附体。我试图把胳臂抽回来,但那只手紧抓不放,一个极其凄惨的声音呜咽道:“放我进来吧——放我进来吧!”

“你是谁?”我边问边要挣脱。

“凯瑟琳·林顿。”那声音颤巍巍地说(我为什么会想到“林顿”?我看到写的“厄恩肖”要比“林顿”多二十倍),“我回家来了,我在荒原上迷了路!”

就在这声音说话的当儿,我隐约看见一张孩子的脸在朝窗户里看。恐惧让我硬起心肠。我发现甩不脱这小东西,便把她的手腕拖到碎玻璃上,来回剐蹭,割得它鲜血直流,浸透了被单。但她还在哀号:“放我进来吧!”一面死死抓紧了我,简直把我吓疯了。

“我怎么能够呢?”我最后说,“要我放你进来,你就得先放开我呀!”

她的手指松开了。我忙把手从玻璃洞里抽回来,赶紧把书堆成金字塔,堵住那个洞,并且捂住耳朵,不听那哀怨的祈求。

我似乎捂了一刻多钟,但放开手再听时,那悲伤的声音还在苦苦呻吟!

“滚开!”我大叫道,“你就是哀求二十年,我也决不让你进来!”

“已经二十年啦,”那声音悲哀地说,“二十年啦,我已经无家可归二十年啦!”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轻微的刮擦声,那堆书动了起来,好像有人在外面推。

我想跳起来,但手脚却动弹不得。我在惊恐狂乱中大叫起来。

让我不知所措的是,我发现我真的叫出声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走近我的房门,有人用力推开门,**方的方洞里透进一丝微光。我坐在那里,依然瑟瑟发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闯进来的人似乎有点犹豫不决,正喃喃自语着什么。

最后,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这里有人吗?”

他显然并不指望有人答话。我想最好还是承认我在里面,因为我听出那是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倘若我不作声,恐怕他还要搜查。

拿定主意后,我转过身把镶板门拉开。这一举动产生的结果,让我久久难以忘怀。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只穿着衬衫衬裤,手里举着一支蜡烛,烛油滴得手指上到处都是,脸色白得跟他身后的墙壁一样。橡木镶板嘎吱一响,他惊得如遭电击,蜡烛从手里飞出去好几英尺远。他激动无比,几乎捡不起蜡烛。

“只是您的客人,先生。”我喊道,免得他再露出怯懦的样子丢人现眼,“真倒霉,我做了个噩梦,在梦里惊叫起来,把您吵醒了,真是对不起。”

“噢,该死,洛克伍德先生!我真希望你下——”我的房东开口道,把蜡烛放在椅子上,因为他发现自己都拿不稳了。

“是谁把你带到这间屋子来的?”他接着说,手指甲狠狠地掐入掌心,不停磨着牙,好止住下颌的**,“是谁?我恨不得马上把他撵出去!”

“是您的仆人齐拉。”我回答,一面跳到地板上,赶紧穿上衣服,“您撵她我不管,希斯克利夫先生,她完全活该。我想她是要利用我再次证明这地方闹鬼。话说回来,这里真是闹鬼呢——到处都是妖魔鬼怪!我敢说,您就应该把这地方封起来。谁都不会因为在这个鬼窟一样的房间里睡过觉而感谢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问,“你在干什么?你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就躺下过完这一夜。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可别再发出那可怕的叫喊了——再闹就没法叫人原谅了,除非有人要割断你的喉咙!”

“要是那个小魔鬼从窗口钻进来,说不定早就勒死我了!”我回答说,“我可不想再忍受您那些好客的祖先的折磨了。杰贝兹·布兰德哈姆牧师不是您母亲家族的亲戚吗?还有那个叫凯瑟琳·林顿,或者凯瑟琳·厄恩肖,或者不管叫什么的调皮姑娘——她一定是个被仙女偷换后留下的孩[19]——淘气的小妖精!她告诉我,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在尘世流浪——我毫不怀疑,这是她罪孽深重的报应!”

话一出口,我就想起,那本书里,希斯克利夫的名字和凯瑟琳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刚才我把这事全忘了,现在才醒悟过来,不禁为自己出言不慎一阵脸红。不过,我佯装不知自己犯了忌讳,连忙补充说:“事实上,先生,我上半夜——”说到这里我又停住了。我本来要说“在翻阅那些旧书”,但那就等于暴露自己知道书里印的和写的内容,所以我立即改口道:“在费力辨认窗台上刻的名字。一种无聊的消遣,想通过这种方式催眠,就像数数一样,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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