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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页)

“你跟我这么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狂暴地咆哮道,“你怎么——怎么胆敢在我家这样说话?上帝呀,他简直疯了!”他气得直敲自己的脑门儿。

听他这话,我不知道该愤恨还是该继续解释。不过,他在感情上似乎深受震动,我不禁可怜起他来,便接着谈我做的梦。我言之凿凿地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凯瑟琳·林顿”这个名字,只因为反复念过许多遍,就印进了脑子里,在我的想象力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它就化成人形出现了。

我说话时,希斯克利夫渐渐退进了橡木箱里,最后坐下来,藏在木板后面,几乎看不见了。但是,从他那毫不均匀、时断时续的呼吸声判断,我猜他在奋力克制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

我不想让他觉察到我听出了他的内心冲突,便继续故意动静很大地穿衣服,看表,又自言自语地抱怨黑夜太长:“还不到三点!我原来还发誓说有六点了呢。时间在这里停滞了——我们昨晚一定是八点就睡了!”

“我们冬天总是九点睡觉,四点起床。”房东强压下呻吟,说道。根据他胳臂影子的动作,我猜他在抹掉眼角的泪珠。

“洛克伍德先生,”他接着说,“你可以到我的房间去——你这么早就下楼,只会妨碍别人。你那声孩子般的大叫,早已把我的瞌睡赶跑了。”

“我也睡不着了。”我回答说,“我到院子里走走,等到天亮就回家。您用不着怕我再来打扰。我那爱好交游取乐的毛病——不论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现在已经根治了。一个明智的人,有自己给自己做伴就足够了。”

“可爱的伙伴!”希斯克利夫嘀咕道,“拿上蜡烛,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但别去院子里,狗没拴。也别去堂屋——朱诺在那儿守着,而且——不,你只能在楼梯上和过道里走走。但你去吧!我过两分钟就来!”

我依言离开了小屋。我不知道狭窄的过道通往何处,只好站定,无意中目睹了我房东的一幕迷信活动,这与他表面上的理智背道而驰,令我万分诧异。

他爬到**,猛地拉开窗户。开窗时,他突然**难抑,泪如泉涌。

“进来吧!进来吧!”他抽泣道,“凯茜,来吧。噢,来吧——再来一次!噢!我的心肝宝贝!就听我这一次吧,凯瑟琳!”

那幽灵表现出幽灵身上常见的反复无常——它就是不肯显形。但呼啸的狂风卷着雪花涌进来,甚至扑到了我站的地方,把蜡烛也吹灭了。

从他那番饱含痛苦的疯话中,我听出了极度的痛苦,不禁心生怜悯,也就忽略了其中的愚昧。我退避开来,既为偷听了他的话而生气,又为讲述了我那可笑的梦而不安,因为正是我的梦导致了他的痛苦,尽管我还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来到后厨房,只见炉里尚存点点火星,被拨拢在一起,我借此重新点燃了蜡烛。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一只带暗色条纹的灰猫从炉灰里爬出来,发牢骚似的喵了一声,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

两条长凳摆在一起,几乎将壁炉围起来了。我伸直身子躺在一条长凳上,老母猫则跳上了另一条。我们俩打起盹儿来,但有人闯入了我们的安居所。来者是约瑟夫,他拖着脚步从一架木梯上下来,梯子通过活板门连着屋顶。我想那就是他住的阁楼吧。

他朝我在炉栅里拨弄起的火苗投去凶狠的目光,将猫从高位赶下去,自己坐进空位,开始往三英寸长的烟斗里填烟草。我出现在他的圣殿里,这显然被视为无耻之极的狂妄之举,他都不屑置评。他一言不发地把烟管塞在嘴里,抱着胳膊,扑哧扑哧地吞云吐雾起来。

我让他不受打扰地安享这份乐趣。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深深舒出一口气,站起身,跟来时一样,板着脸走开了。

接着传来一阵更轻快的脚步声。我张嘴想说“早上好”,但又闭上了,没有发出问候,因为来者是哈里顿·厄恩肖,他正在轻声“祈祷”。他在一个角落里找铲子或是铁锹准备铲雪,碰到什么都会发出一串咒骂——这就是他的早祷。他朝长凳后面瞥了一眼,张大鼻孔,压根儿没想过要跟我互致问候,对我就跟对我的猫伴一样。

看他的准备工作,我猜自己已获准外出,便离开硬邦邦的长凳,准备跟他出去。他觉察到我的意图,就用铲子尖戳了戳里面的一扇门,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暗示我,要是我想换个地方待,就得往那儿走。

那扇门通向堂屋,女人们已经在里面忙活开了。齐拉拉着大风箱,把火苗吹上烟囱。希斯克利夫太太跪在壁炉边,借着火光看书。

她举起一只手,遮在眼前,挡住炉子里的热气,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读书,只有责备仆人溅了她一身火星,或是偶尔推开把鼻子往她脸上使劲凑的狗时,她才会分神。

我惊讶地发现,希斯克利夫也在那里。他站在炉火旁,背对着我,刚对可怜的齐拉发了一大顿脾气。那女人不时停下手里的活儿,撩起围裙角,发出愤愤不平的呻吟。

“还有你,你这个不中用的——”我进去时,他正转身朝儿媳大骂,他用了一个字眼,虽然像“鸭”“羊”之类的无伤大雅,但通常得用“——”来表示。“你闲着没事,又在搞你那鬼名堂了!别人都在自己挣饭吃——你却在靠我的施舍度日!放下你手里的破烂,找点事情做。你成天都在我面前烦我,我一定会找你算这笔账——听见没有,该死的贱货?”

“我会把我的破烂放下,因为我要是拒绝的话,你会有办法让我放下的。”这位年轻太太答道,一面合上书,把它扔到椅子上。“不过,哪怕你把你舌头都骂烂了,我也是除了自己高兴干的事以外什么都不干!”

希斯克利夫举起手,顶嘴的年轻太太赶快跳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显然清楚这巴掌的厉害。

我不想欣赏这种吵吵闹闹的场面,就快步走上前,似乎很想到炉边去暖暖身子,装作对刚才中断的争吵毫不知情的样子。他们两人还能顾些体面,暂时休了战。希斯克利夫将拳头插进口袋,以免忍不住又要动手。希斯克利夫太太噘着嘴,坐到远处的一把椅子里。我待在那儿的剩余时间里,她果然信守誓言,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什么事也没干。

我并没有逗留多久。我谢绝同他们一起吃早饭,刚一破晓,就找了个机会逃到外面的自由空气里。这时的空气清新、宁静、冷冽,如同无形的冰。

我还没有走到花园尽头,就听到我的房东喊我停下,说他要陪我走过荒原。这倒也好,因为整个山脊就像是一片波涛汹涌的白色海洋,但视野中的起伏并不对应着地面上的隆起与凹陷,至少很多深坑都被填平了。我分明记得,昨天来时,这一带还有一道道岗丘——那是采石场的废料堆——但现在,它们全都不见了。

我来时还注意到,在道路一侧,每隔六七码,就竖立着一块石碑,一直贯穿整个荒原。这些石碑上涂着石灰,可以充当路标,帮助人们在天黑后,或是像现在这样的大雪天气,将坚实的道路和路两侧深深的沼泽分开。不过,除了这里那里露出几个小黑点之外,这些石碑竟然踪迹全无了。在蜿蜒的小道上,我自以为没有走错,但我的同伴却发现,有必要常常提醒我向左或是向右。

我们一路上很少交谈,在画眉田庄入口处,他停下脚,说我到了这里就不会再走错了。我们匆匆鞠了个躬,算是道别。然后,我就只能凭自己的本事奋力前进,因为门房还没有人住进去。

从门口到田庄有两英里的路,但我相信我走了四英里,一会儿在树林中迷了路,一会儿又陷进深及脖颈的雪坑里——这种窘境,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不管怎样,我转来转去,总算转回了家。进门时,时钟正好敲了十二下。按照呼啸山庄到这里的通常路线计算,我每英里路足足走了一小时。

女管家和她的下属一齐拥上来欢迎我,激动地又吵又嚷,说他们本来已经对我完全不抱希望了——大家猜我昨晚就死了,正想着怎么去寻找我的遗体呢。

我叫他们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已经见我回来了。我全身冻僵,连心脏都麻木了,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上了楼。我换上干衣服,又来回踱了三四十分钟,身子才重新暖和起来。然后我来到书房,像小猫一样虚弱,就连仆人为了让我恢复活力而准备的暖烘烘的炉火和热腾腾的咖啡,都几乎无福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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