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静兰把K17的信列印了出来。
她知道这件事有点可笑。
信就在笔电里,登入后随时能看,列印还浪费纸。
可她下班前,仍趁值班主任去仓库,用店里的事务机把那封不算长的修改建议印成一张A4,对折两次,藏进制服口袋。
回家后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那张纸在口袋里的重量,一路从超市跟回家。
公车上她换了两次坐姿,每一次都下意识用手臂压住外套口袋,像护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其实那只是一张列印纸,上面印的只是一个陌生编辑对她小说的修改建议。
可她就是觉得它烫。
予辰正在厨房煮泡面。
他开始上班后常比她早到家,却还不习惯为两个人准备晚餐,一只锅里塞了两块面、三颗蛋和半包青菜,汤几乎要满出来。
“你吃不吃?”他问。
“我在店里吃过。”
“你每次都这样讲。”
“真的。”
予辰看她一眼,又多拿一只碗。吴静兰没有拒绝。她坐在餐桌前,看他把蛋捞给她,忽然想到K17写的那句:她究竟保住了什么?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读九章就看见了她不肯承认的东西。
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儿子,知道她不吃葱、知道她右手腕下雨会酸,却不知道她制服口袋里藏着一封信。
她低头把蛋黄戳破。
“你们退稿都会写那么多吗?”
“看情况。”予辰把锅端去水槽,“通常用范本。”
“那作者会回吗?”
“有人会骂。”
“骂什么?”
“说我们没看懂,或者平台没眼光。”他笑了一下,“也有人会改。”
“你希望哪一种?”
予辰转开水龙头,背对着她说:“当然是改啊。不然我认真看干嘛。”
那个“我”让吴静兰的心突然缩了一下。
她知道世上不只他一个初审,也知道自己的稿件不可能刚好落进他的工作匣。
读岸有一整层办公室,也许K17是个三十岁的女人,或者五十岁的男人。
她却本能地把那句话和儿子的背影叠了一瞬,随即觉得荒唐。
夜里,她把列印纸摊在桌上,开始写回信。
第一版只有三行:谢谢指教,我会补完后再投。太冷。
第二版解释工作忙、家庭事多、搁置多年。太像求人原谅。
她最后写:“谢谢K17。看到‘她究竟保住了什么’时,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想你大概问对了。这份稿停了很多年。我以为是没有时间,现在才发现,也许是我不知道让她开门之后要怎么活。”
游标停在最后。工作回信到这里已经足够。
她却又加了一句:“一个人如果太久只负责把别人的日子安排好,轮到自己时,会连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送出后,她立刻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