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气氛里,顾荆被堵的喉管透不过气来。他拼命一挣,想挣脱江瞑鸩的肩膀,可眼前出现密密层层的光晕、密密层层的人头、密密层层的白布、密密层层的烛光。在这凄清的灵堂里他和江瞑鸩像两个孤独的鬼魂游荡,凄冷的棺椁直硬硬的竖在灵堂中央。灵堂中央摆的一排排蜡烛的火光,在白布绫子前跳跃着,斜风一吹,火舌直往一边飘。正中央黑白遗像相框缠着绸布,桌前的青烟顺着摇晃的烛光旋绕直冲屋顶。地面铺满黄白纸钱,两侧整齐的放着素色花圈,挽联垂挂在梁柱,上面飘扬洒下的白纸黑纸随风轻颤。顾荆的情绪被冷藏起来了,他听着来人的轻轻的啜泣,一声接着一声。而他阴沉着一张死脸站在一旁。仿佛不是他的事。他站在凄冷的灵堂一边看着黑白照片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种感觉像是站在世界的边缘,被挤出中心,站在虚无,看着承受着命运给他的一击。回首往尘,他一生太过曲折了。齐小芸和王秀琴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是被一辆大货车迎面撞击,车身都被撞扁了。一骨碌甩老远,他们起先还是活着的,车门已经被打开了,司机浑身是血的爬出半边身子,却不承想大货车倒踩油门,重新碾压下去,因此三个人无一人生还,再一次重创后,车很快着了火,“砰”的一声,火势上涨,扁扁的小车爆开了。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一个火团。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几个人身上被烧的黑黢黢,分辨不出谁是谁了,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腔肋骨都戳出来了,烧的黑乎乎的骨头戳开焦黑皮肉支棱,有的手脚都碾成碎末,顾荆和江瞑鸩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块块黑色的尸块。他认不出谁是奶奶谁是齐小芸了。齐小芸的一生,也丧父丧子丧夫。到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他们做错了什么呢?命运做错了吗?为什么顾荆要一次又一次经历生死,他爱的人他在乎的人终会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不配留给他。顾荆疾步后退,而命运捉弄之手紧闭不舍,刀光密集的朝他身上直捅。他被逼的落入悬崖,陷入无边的黑暗。他永远也无法从浑噩中挣脱出来,他近乎可悲的认为他身边就不该有任何人。在被江瞑鸩语言威胁和亲人的死亡双重恐怖冲击下,身子就跟中了梦魇似的,他想跑,却发现脚不沾地,身子发飘,眼前层峦叠嶂的群山堵着他。他恍惚,听见了自己悲哀的咻咻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紧紧裹挟他,要挟他,逼迫他。他辗转思想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在被江瞑鸩强奸他的时候他问过自己,他做错了什么?怎么会拥有如此惨淡的人生,无时无刻都在下雨。雨滴跟坠子似的刺着他,他想放声大哭起来,事到如今身边空无一人,唯一的一个还不是人。是个怪物。几经蹉跎,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顾荆!”江瞑鸩费了好大劲把他从幻梦中唤过来。顾荆放抬起头来,一切的幻象迅速消灭,江瞑鸩近在咫尺的脸像一把刀在他内脏上搅了又搅。他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他看到江瞑鸩就阵阵发晕,亲人再一次死了,他再一次落入他的手掌,命运就像莫比乌斯环循环,似乎所有事件都重合了,兜兜转转他再一次堕入深渊。亲人顾荆靠坐在床上,身后垫了个羽毛枕头,后背陷在枕头里。江瞑鸩在他眼前影影绰绰,虚虚实实。窗帘拉得实,顾荆已经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间段了。只听见激烈的雨击打窗玻璃噼里啪啦的声音,江瞑鸩开口,声音又远又空。“哥,怎么样了?还难受吗?”他虽然人在屋里,却觉得自己飘飘荡荡,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接触的被褥似有不真实感,他五指收紧拢住布料,在手心触摸。“把窗帘拉开。”屋子里太黑了,他喘不上气。江瞑鸩闻言,起身绕过床尾拉开了窗帘。窗外暮色茫茫,不知是下雨的原因起了一阵雾,朦胧地看不清楚。江瞑鸩走到他面前,从床头端来一杯水,另一只手心搁着一颗白色药粒,“哥,先吃药吧。最近你情绪不太好——”顾荆神色变得更忧郁严肃,“我睡了多久?”“三天。”顾荆想起他走到医院停尸间门口,他站在外面踌躇了好久才进去,里面冷飕飕的,中间放置着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停尸间太大了顾荆站在里面觉得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