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凹凸不平,他拉开白布,里面却是黑黢黢的尸块,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想到这儿顾荆痛苦地喘气,眼泪还是落不下,憋在心里的情绪无处可发泄。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只能无泪地发出一阵一阵细微的战栗。江瞑鸩忙放下药,伸出手臂来攀住顾荆的脖子,安抚地拍打他的后背,嘴里喃喃,“哥,我在。哥,我在。”顾荆感受到江瞑鸩手心的温度,想起在回国前他僵硬着一张脸平静讲述那个梦。他发出一声较高的咆哮,“别他妈碰我!”江瞑鸩没有收回手,把推搡着的顾荆搂进自己怀里禁锢,顾荆在他怀里细微抖动,江瞑鸩向医疗绷带勒住了顾荆的肺温暖的气息一点点钻进皮肤,他一下子说不出来他是需要他的拥抱还是不需要,这种痛苦无以言说,它堵在肺里无论怎样也无法疏解。“我什么都没有了……”他终于埋在江瞑鸩颈窝呜呜地哭泣。灵魂与肉体分离,他疼得撕心裂肺,疼得浑身颤抖。他的记忆在乱哄哄的世界奔跑,他快忘了奶奶和齐小芸死前的脸。眼前只闪过一块块黑色的尸块。雨水从屋檐滴到窗户上的声音愈烈,雨水来得猛,哗哗地泼,窗外起了更浓的烟,一片滔滔的白。几日后,他们被告知去派出所销户。顾荆走之前穿了一身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外界透不了一点缝。江瞑鸩开车行驶在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顾荆坐在副驾驶眼睛无神地盯着窗外灰白的天,手里攥着王秀琴、齐小芸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甚至很难听到他的呼吸声,眼睛一眨不眨。他僵陷进车座,江瞑鸩一路上侧头看了顾荆很多次。他觉得顾荆在无声无息地远离他。在他身边的时间要所剩无几了。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荆离他而去。派出所工作人员问顾荆死者与他的关系。一年前他坐在原位置给顾川全销户。他被问了同样的问题。顾荆沉默不语,久久思索着。最后是江瞑鸩代替他回答。顾荆凝视对方在那张印着居民死亡户籍注销证明的白纸上被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接着她拿出剪刀把两张身份章剪掉一角。啪嚓一声。她问顾荆身份证需不需要留存,顾荆还是沉默。江瞑鸩再次代替他回答。他说需要。室内暖气打得很足,但他身上还是阵阵发冷,他坐在位置上打着寒战。不吭不响静如一团空气。接着他收到了一张薄薄的户口本,他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捏住一小角翻开第二页是江瞑鸩。他低头看了很久。看到眼神都虚焦。他又回到车内,天又下雨了。雨点落到车玻璃溅成水花,快速摇摆的雨刷刮到两侧,接着又浮上一层水膜。层层叠叠永远也刮不干净。江瞑鸩慌慌张张抱住了顾荆,雨好像打在他身身上,淋得他透不过气。顾荆却没有推开他。江瞑鸩轻轻用手掌沿着他的后脑勺滑上滑下,轻声说,“哥,你还有我。”顾荆说,“就只有你了。”江瞑鸩突然扑簌簌落下泪,“嗯,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你不离开我,我不离开你。”他将脸埋在他肩膀,眼泪稀湿了肩膀那块布料。顾荆目光呆滞地望一直在澌澌下的雨。“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江瞑鸩怔住了,却依旧伏在他身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良久,顾荆硬是把他从自己身上扶起来,江瞑鸩的手颤颤巍巍捧住顾荆的脸,顾荆也抬起手来,与他的手交叠在一起。江瞑鸩面对面注视他漠然的神情,“你的意见是什么?”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纠缠许久,顾荆却依旧遥远而模糊。“走吧。”顾荆扭过头没回他。江瞑鸩扣住他的脸颊把他狠狠掰回来,重新转向自己。眼底隐隐藏着什么东西在跳动,幽幽道,“我们真的只有彼此了。我是你弟弟,你是我哥哥。户口本上的亲人。”他郑重说,语气强烈,持有一股威慑力。他凝视江瞑鸩的眼睛,他们是亲人。却做了亲人根本不会做的事。听得他浑身肉都紧了。他心想真的不能再这样了。他咬着牙微笑,嗫嚅道,“你也知道,我是你哥。你是我弟。”他往后一撤,头重重撞在玻璃上,将背靠在车门上。江瞑鸩手上柔软的触感消失,他手指蜷缩起来,捏着一团空气。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内完全黑了。江瞑鸩的手悬在半空中。他只好垂下手,在顾荆看不到的地方痉挛。嘴角细微抽动再回归平静,他咬着牙下次擒回他的手,顾荆仿佛被火给烫了一下,忙缩回去。那只手却被死死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