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第二次见到血字了,第一次是在从司天监监正遗体中发现的龟甲上,当时那上面写着的是:火焚仓台,风覆廪舟。
而司天监灵台上确实起了大火,从江南来的运粮船也遭到倾覆之祸,龟甲上血淋淋的谶言成了真,好似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始终有一双鬼目、一只鬼手在监视着、推动着一切。
柴少卿比宋肇大不了许多,还尚未到而立之年,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可见能力不俗、多年来经手的案件不计其数。但即便如此,这饿鬼案中接连发生的灵异之事也让他不寒而栗,甚至开始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饿死鬼的存在。
而很快,这种不寒而栗达到了顶峰——
在宋肇和几名飞骑军将士的协力下,水中的尸首终于被固定在了岸边,士兵忙要去捞,但就在这时,风从河面上吹来,带起波涛和涟漪,尸首脊背上的血字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浮动起来。
自尸首被扒拉至岸边后就一直努力尝试辨认那血字究竟写了些什么的柴少卿最先发现,他一把抓住宋肇,大叫起来:“动了!动了!字、字在动!”
话音未落,岸边人群中霎时骚动起来,宋肇见状,立刻道:“快点!快捞!”
前去捞尸的飞骑军见状,心有恐惧,罕见地畏缩了一番,眼见那血字竟随着波浪不住晃动、逐渐消散,宋肇顾不得许多,竟直接翻下码头、跳到河滩上,伸手去抓水中的浮尸。
旁边几个飞骑军见他亲自动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帮忙,却见一浪涌来,如一只大手般拍在尸体背上,竟将那两行血字拽进了水里。
几人合力将泡得发白、发胀的尸首抬上码头,也用草席裹起来,与船工们的尸身放在一处。宋肇很快也被人拉了上来,衣袖、长裤、靴子全湿了,浑身上下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非常狼狈。
众人将他团团围住,唯恐他出了什么事情难以向公主交代,就连柴少卿一时半刻也顾不得那尸体,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宋肇,目光担忧。
宋肇裹着毯子,不住哆嗦,薛观煮了茶来给他暖身,宋肇连喝几大碗,伸长脖子四处去看,只见单思渊揣手立在那一地尸首旁边,正垂着脑袋看小仵作验尸,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宋肇面带隐怒,眯眼盯着单思渊看了一会儿,咬牙骂了句忒没良心。
他裹紧毯子走过去,正见小仵作将尸首翻了个面,仔细地检查着被水泡得几乎涨成了一张半透明水晶皮的后背。
单思渊默默看着,突然,他蹲下来,伸出袖间被捂得发热的手,轻轻在尸体背部摸了一下。浮肿的皮肤被他一按,凹下去一大块,周围皮肤泛起细微的波动,好似按在水袋上一般。
“怎么?”
先前给京郊那家农户验尸时小仵作就已知道了他的身份,对眼前这个竹影堂的刺客非常好奇,见他伸手来摸,忙看向他,求解一般眨着眼睛。
单思渊摸完,垂目去看自己的手指,片刻后捻了两下,旋即面露嫌恶神色,朝仵作伸出手:“这是什么?”
仵作定睛一看,只见他指尖挂着一小块透明的胶质粘液,凑上去闻,还泛着一股很淡的腥臭味:“应是鱼卵,但不知是哪种鱼。许多鱼都喜欢在水草里、土里产卵,这人在水底不知泡了多少天,应是沾上了。”
单思渊却好似觉得不对,也想凑上前闻闻,但那味道于他来说实在太恶心,他甩了两下手,想将沾在指尖的东西甩掉。不料那粘液却死死扒着不肯松开,恰逢此时宋肇与柴少卿前来,他不动声色地起身,一股脑儿地全擦在了宋肇的毯子上。
宋肇当即瞪圆了眼睛,刚要说话,却见地上那尸首竟猛地动了一下,把蹲在旁边的仵作吓得大叫,向后一栽,摔了个十分响亮的屁股蹲儿。
众人皆被吓得向后退去,单思渊一改烦躁嫌弃的神色,瞬间将宋肇护在身后,目光阴戾、神情狠绝,鱼肠剑刷地掣出,剑锋直指地上的尸首。
半晌过去,尸体再没了反应,小仵作观察许久才壮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甫一靠近,便见尸首发白的嘴唇张开,竟从里面蹦出只大蛤蟆来。
蛤蟆落在码头上,发出呱呱的声音,又咚一声跳回了水里。
见是虚惊一场,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唯单思渊盯着蛤蟆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旋即又十分用力地把手往宋肇身上猛擦了两下。
而小仵作查看半晌也再没在尸体背上发现任何痕迹,好似那血字真的是藏在暗处的饿死鬼所为,需要时便让他们看见以恫吓,等到目的达成,便又轻轻一挥,抹去那不该出现的文字。
柴少卿神色颇为严肃,朝左右问:“他背上写的什么?谁看清了?”
众人皆摇头,谁也没有看清。
天已渐黑,众人心有恐惧,不敢再在码头停留,草草将尸身收殓起来,匆忙返回城中。
飞骑军中并无仵作,船工及那无名尸首便被抬去大理寺由仵作验尸,届时再将写有尸体状况、伤痕特征、死亡原因等内容的验状呈上。
宋肇登车回府,半晌不见单思渊上来,打起帘子正要问,却见单思渊和车夫一起坐在车架上,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自然下垂,悠闲地晃动。
“爷。”他叫了一声,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单思渊,“这外头又冷又颠的,坐那儿吃这苦做什么?”
单思渊看也不看他,倚着车架扬起马鞭,啪的一甩:“你太臭了。”
宋肇闻言,凑到衣袖跟前仔细嗅了嗅:“没味儿啊?”
“臭。”车开始动起来,单思渊在一片颠簸中放下了车帘,“太臭了。”
他嫌弃的语气不似作伪,宋肇盯着被放下的车帘看了一会儿,嘿嘿起了歹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车帘,猛扑向坐在车架上的单思渊,两手一环,抱住他的脖子。
没干透的衣袖泛着潮,凉意透过颈间的素带直抵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单思渊浑身巨颤,宋肇则哈哈大笑起来,却不料下一刻便被一掌打回车内,鱼肠剑在黑暗中出鞘,指着他的咽喉,逆鳞刃上泛着极为刺眼和危险的冷光。
“我说,”单思渊坐在车架上,阴影笼罩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森寒的光芒,竟隐隐透露出杀意,“你很臭。”
宋肇不笑了,他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单思渊,面上浮现出被冒犯后的愠怒,声音又冷又沉,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威压,毫不客气地威胁:“单思渊,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在谁手里?昨日是给你吃了牵机引的解药,但十五日之后呢?你就没想过?”
车前的单思渊不语,唯眼神愈发冰冷,二人对峙片刻,宋肇伸手将悬在颈间的利剑推开,鱼肠便如蛇一般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