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要活命吗?你不是要活命吗?
我要活命!我要活命!
活下去,我不想死!活下去,我不想死!活下去,我不想死!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块热的、烫的、沾着恐惧的绝望的东西塞进嘴里,不顾一切的啃咬、吞咽、呕吐、吞咽,又呕吐。
吃啊,吃啊。
他死死闭着眼睛,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抓起来,发疯一般塞进嘴里,酸的、臭的、令人作呕的,吃啊,吃啊,吃下去,全都吃下去。
“呜……呕……”
血腥味、土腥味、汗臭味混在一起,变成像黑夜一样的油,流进喉咙、流进胃里,又被呜一声呕出来。宋肇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呕出一团透明的胃液,冷汗滴在地上,像是雨,滴滴答答。
天还没亮,窗缝里漏进一两点微弱的光,他趴在榻边粗喘良久,待到喉间陡然传来一道恐怖的嘶嗬声,他才猛地颤动了一下,旋即伸手捂住眼睛,倒回榻上。
被子捂在身上,又冷又热,宋肇打着抖掀开,露出苍白的、微弱起伏着的胸膛。他的手臂在颤抖、呼吸在颤抖、嘴唇在颤抖,喉咙深处好似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伴随着伤疤一般的温热黏腻的触感,烙印在掌心。
他厌恶地抬起手,不停搓着掌心,搓得发红、发麻,搓得掉下一层皮。
突然,堆在角落里的被子蠕动了一下,宋肇一顿,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虎子抖了抖毛,从榻脚走过来,两只爪子往他腿上一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诶诶诶……爪子抠着我了。”宋肇忙把腿上的虎爪扒拉开,虎子朝他叫了一声,尾巴直愣愣竖着,宋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都说狸子镇宅,你是知道我被鬼缠住,特意来守着我的?你从哪儿钻进来的?”
“我带它进来的。”
头顶蓦然传来单思渊冰冷的声音,宋肇一惊,忙抬头看去,只见单思渊独自坐在梁上,一腿支起、一腿晃着。高处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宋肇仍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一动也不动,怔怔地望着坐在梁上的单思渊,恍惚间单思渊好像动了一下,问:“做噩梦?”
宋肇收回目光,应了一声,没什么精神:“梦到了一些在东都的往事。”
梁上的单思渊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都怪那饿死鬼,阴魂不散的,叫我又想起十一年前。”宋肇笑了两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沉重的、颓然的神情,“什么饿啊、饿啊的,没日没夜地叫唤,那时候谁不饿啊?野菜挖没了、树皮刮光了,饿得受不了,就刮墙皮,后来墙皮也没了……”
“家里饿死了人的,拖到外头去埋,但饿得实在没力气了,挖不动坑、浅浅就埋了,风一刮就露出来,头发飘啊飘的。人饿得半死,路上的狗倒是又肥又胖的,肚皮溜圆,耷拉在地上,像个皮球一样……”
“畜生比人能活。”他叹了一声,又笑起来,带着些无奈,“毕竟老天爷只收人,不收畜生……”
单思渊还是没答话,屋里静静的,偶尔能听见风声、雨声,虎子用两条腿站起来,扒拉着宋肇的后背,宋肇揪着它的后颈皮一拎,拎到怀里,抱着虎子躺回了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浓厚的雨云间亮起一丝天光,宋肇眯了眯眼睛,忽闻单思渊的声音从梁上传来:“十一年前东都闹饥荒,是正巧碰上大旱,河里没水、漕船过不来,运粮只能走旱路。再加上含嘉仓的储粮不翼而飞,是故城外饿殍遍地,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那更早之前呢,你在哪里?”
微风将单思渊垂下来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宋肇盯着昏暗间那抹飘动的白色衣角,耳畔又回荡起各种声音,哭号声、惨叫声,血溅在地上的声音,还有火将一切都烧得哔啵作响的声音。
单思渊的衣角与记忆中那抹飘动的白彼此重叠,宋肇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不记得了。”他单手抱着虎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更久之前的事,于我来说就像上辈子一样远了。”
“死……”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单思渊似乎也换了个姿势,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注视他,“是什么感觉?”
宋肇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他仰首看着单思渊,笑着问:“爷你杀过这么多人,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
单思渊没立刻回答他,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自己被遮住的咽喉,沉默几息后,单思渊说:“我要是能知道,就活不到现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