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感觉。”宋肇不停磋磨着怀里的虎子,盯着单思渊摆动的衣角回忆,语速很慢,“就是怕、饿,怕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一有风就抖,怕得两肋发麻、腿软。但后来太饿了,饿得都没力气怕了……”
伴随着宋肇最后一道气声响起,单思渊悄然落地,虎子见他下来,用头把宋肇的手顶开,往他那边跑。
猫尾巴从掌心里溜走,宋肇没抓住,他支起一条胳膊,撑着脑袋看向单思渊:“去哪儿?”
“后厨。”单思渊一把接住跳过来的虎子,揣进衣襟里,“给你拿些吃的,别叫饿死了。”
门被推开,熹微的天光落进来,照在宋肇身上,他看着单思渊冒雨穿过小院,不由垂眼笑起来。但那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他再次抬目,单思渊已经消失在了廊下。
“一只鬼,哪里还会怕死呢……”
长安日渐回暖,但清晨寒冷依旧,从后厨门窗间涌出来的蒸汽扑在脸上、热出一层水,单思渊站在门前抹了把脸。
仆役认出他,忙将手在腰上抹了两下,匆匆出来:“郎君起这般早,可是饿了?刚烤了些胡饼,夹羊肉的,我给郎君拿两个来。”
“多谢。不必。”
单思渊大步入内,仆役忙跟上,在他后头道:“都说那什么……君子远庖厨,郎君要什么同小的说一声就是了,何故亲自来这血腥之地?”
那仆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他与锅灶隔开,怕他被蒸汽烫了、被火燎了,单思渊从善如流,没再继续往里进,四下环顾后问:“宋肇朝食吃什么?拿给我。”
“可是阿郎醒了?”仆役一听,面有喜色,忙回头道:“阿郎醒了!”
不多时,一碗炖得奶白胶润的养身汤被端上来,在天光下袅袅冒着热气,紧接着一阵水声哗啦啦响起来,然后是不知什么东西拍打的声音,啪啪啪,伴随着很淡的鱼腥味。
最后所有声音都在咚的一声闷响后消失,但很快,后厨又响起磨刀声,嚓、嚓。
“鱼脍是现片的,还请郎君稍待。”见单思渊微蹙起眉、露出几分嫌恶神色,仆役还以为他没了耐心,忙张口解释,“这鱼可不就吃一口鲜?这养身汤也是,先用老母鸡炖出高汤,再取鱼胶,用小火细细煨上一夜,胶质尽出、汤色如玉,一口就鲜掉眉毛,郎君可要尝尝?”
见单思渊不语,他又道:“这些都是岭南的黄鱼胶,公主亲赏的,泡发去了腥才加进去……”
“没去腥。”单思渊忍耐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还是能闻到鱼的臭味。”
这话听得那仆役一悚,忙将浸泡鱼胶的木碗端来给他看:“郎君,这绝无可能,我等都是仔细处理过的……”
已经泡得发胀透明的鱼胶浸在水里,随着晃动的水面若隐若现,单思渊两道漆黑的剑眉倏地蹙了起来:“鱼胶长这个模样?”
仆役忙要应是,这时另一人端着片好的鱼脍前来,见状,忙上前将那木碗抢过,遮掩一般放去一旁,用身体挡住:“郎君……明鉴。我等不知阿郎何时会醒来,是故这鱼胶……泡得软烂了些,但汤中用的都是——”
单思渊没等他把话说完,在二人不安的呼声里将他拨开、伸手去摸,垂目看着指尖胀烂、碎裂、几近透明的胶质粘液,再次发问:“这是鱼胶?”
“是……是。”一人忐忑回答,“岭南沿海多鱼,当地人擅制胶,取鱼鳔加工后就成这黄鱼胶。虽说是黄鱼胶,但实际上干燥透明,越透亮越好呢……”
“干的时候是透明的?”
仆役忙点头,也将手伸进木碗里沾了些许已化开的鱼胶,往手上一抹。不多时,水光消失,干掉的胶质趋近透明、覆在手背上。
单思渊不知想起了什么,盯着那仆役的手背、愣在原地出神,挂在他指尖的胶质粘液缓缓往下滴落、掉回水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