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疴日久,长安城好似也病了。
斜阳垂暮,将整座帝都都拖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惶恐之中,大兴善寺的钟声沉沉响起,铛、铛、铛,一下又一下,妄图镇住这座惶惶不安的巨城。
大雄宝殿前气象森严,巨幡猎猎若神佛垂衣,水陆大会坛城之上,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庄严宝相在缭绕烟火间若隐若现,斜阳穿透乌云照耀寺中,好似金光加身。
金漆长案上,三牲六畜堆积如山,各色贡果饱满欲滴,金案之下,数百僧众身披袈裟、肃穆端坐,诵经声在坛城间回荡,交织成一张驱鬼纳福的经咒巨网。
坛城正前方,御幄静踞丹墀之上,无数轻若无物的纱幔隔开了残阳与目光,唯可依稀辨得幄内深处端坐着的明黄身影。御幄之下,乐安公主跪坐于蒲团上,一身素雅宫裙,手持佛珠,阖目垂首,跟随众僧诵读经文。
在她的身旁,另摆有一只蒲团,靛青丝锦为面,上以金线绣宝相莲,四角坠着明黄色的金珠流苏,尊贵华美异常,却空空如也。
“吉时已近……”礼部尚书额角汗珠密布,不知是天气太过闷热还是因不安而生出的冷汗,他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目光反复扫过那空空荡荡的蒲团,“太子未至。”
乐安公主阖目不语,一颗一颗捻过手中的佛珠,礼部尚书抿着嘴唇,十分不安,侍立一旁的宋肇见状,摆手示意下去。礼部尚书犹豫片刻,无声叹了一口气,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宋肇静立乐安公主身旁,一手架在刀上,微微侧首,恭敬问:“殿下,等吗?”
乐安公主依旧闭着眼睛,十分虔诚地诵经,只微微颔首,宋肇便不再多言、继续等待。
“太子殿下……缘何未至?”
天色渐晚,乌云蔽日,百官的低语开始在肃穆的梵唱声中响起,十分迅速地滋生、蔓延。坛城之下,许多紫绯身影凑在一起,面面相觑,无声且不安地交换着彼此的忧虑。
“太子殿下……缘何未至?”
询问声渐大了起来,百官的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惴惴神色,就连跪在乐安公主身后的丞相都焦灼了起来,唯有她风雨不动安如山,如寺中佛像,安详平和。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守卫四周的飞骑军当即上前制止,高喝大兴善寺不得纵马。旋即便闻一声嘶鸣,奔马前蹄跪地,马上士兵被甩出,重重掼在地上发出巨响,却顾不得疼痛,迅速起身,穿过如山般层峦叠嶂的飞骑军,跌跌撞撞跑来。
诵经声戛然而止,寺中僧侣皆茫然抬头,与惊疑不定的百官一同伸长了脖子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一将士身披银铠、头盔歪斜,一路冲进寺中,朝着跪在御幄之下的那道素白身影发出极为惊恐的大喊:“饿死鬼……饿死鬼现身东宫,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
啪嗒!
乐安公主手中的佛珠骤然绷断,浑圆的木珠挣脱束缚,在一片死寂中掉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乐安公主仍维持着捻珠的动作,双手微悬半空、掌中空无一物。
四周静谧无声,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众人皆僵立原地,唯见乐安公主缓缓躬下身去,肩膀无声地发起抖来,阴影遮住了她的素雅的面庞,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大兴善寺寂若死灰,唯闻那报信士兵的急喘和马匹摔倒后的哀鸣。百官皆震惊不已,面色苍白如纸,惊疑与恐慌充斥了每一双眼睛,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慌乱之时,一道紫袍身影疾步而出,丞相须发皆张,浑浊的双目中老泪纵横,却遮掩不住其中一闪而过的急切,他扑倒在乐安公主面前,凄声道:“殿下!那饿死鬼横行数月,城中百姓、官僚皆遭毒手,如今竟连太子殿下也……此獠不除,恐国无宁日啊!”
其余官员见状,明白的不明白的、反应过来的没反应过来的,俱本能跟随丞相一同下拜,一时间各色官服铺了满地,化作一条彩河,将坛城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水陆大会,有诸天神佛在上,正是驱除饿鬼、超度亡灵、为太子殿下讨还血债的绝佳时机!请殿下下令,命大德高僧作法驱邪,揪出这藏匿城中的饿鬼,为诸多亡者讨回公道!”
丞相虽已老迈,此刻声音却洪亮如钟、字字泣血,好似一团烈火,瞬间将满朝文武的恐惧点燃,群臣纷纷点头,惶恐不安地附和。
乐安公主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她的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丝毫喜怒哀恸,冷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好似那不停索命的饿鬼就藏匿其中,正在伺机杀人。不过须臾,她便又看向端坐坛城中央的僧人,声音威严:“那就有劳大师,为皇兄、为圣人、为社稷,揪出此獠。”
那僧人不语,面露不忍神色,双目微垂,似乎非常挣扎。乐安公主见状,美目微眯,她扶着宋肇起身、上前一步,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道:“大师,请。”
僧人闭上眼睛,发出一道无声长叹,双唇开合,开始念诵艰涩繁复的咒语,手中佛珠快速转动,乌木金珠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不多时,侍立一旁的沙弥奉上一只盛满圣水的金钵,僧人睁开眼睛、神情凝重而肃穆,右手翻出,将一把黑色的糯米撒入金钵之中。
澄澈无比的圣水刹那黑气弥漫、剧烈翻腾起来,不停发出急促的咕嘟声,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翻腾的水面,只见青烟喷涌而出,带着极为浓烈刺鼻的臭味,向四周弥漫开去。旋即那僧人高颂一声佛号,手作金刚指,指尖蘸水,猛地向前一指。
众人立即循着他的指示向前看去,好似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最终聚焦与一身影之上——只见楚王身着素色王袍,长身玉立于勋贵前列,挺拔如松。
“阿弥陀佛。揭谛示警、圣水显形,”那僧人的声音慈悲依旧,却变得嘶哑异常,带有颤抖,“饿鬼戾气,源于……此身。”
人群顿时如沸腾炸开的滚水,仓皇四散而去,瞬间在楚王周围空出一大片空地。惊恐、慌乱、难以置信、幸灾乐祸……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当头罩下,将这只猎物困于其中。
楚王面沉若水、并无惊慌,唯双目微微眯起,带着了然看向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