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乍现,他上前一步,厉声道:“邪佞饿鬼,竟敢附身楚王,行这诸多伤天害理、悖逆人伦、弑君索命之事!今日诸天神佛皆在,你这披着人皮的饿鬼,还不伏诛?!”
说罢,他立即转向乐安公主,跪地嘶声高呼:“殿下!自江南春赋启运、宋将军查出西域元凶后,楚王便多行包庇之事,如今想来,定是受那饿鬼蛊惑,与邪祟沆瀣一气、为虎作伥、以图神器!臣请殿下诛饿鬼、除国害,为太子殿下报仇!”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满寺官员皆惊魂未定、不住恐惧发抖,唯乐安公主镇定自若、立于坛城前,目光冷厉似寒刃,死死盯着人群间孤立无援的楚王,美目之中再无悲戚怜悯,唯剩冰冷果决的杀伐之意。
她缓缓抬手,伸出一指指向楚王,声音不高,却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死寂的法坛之上:“拿下。”
宋肇立刻高声重复:“拿下!”
护卫周遭的飞骑军得到命令,立即鱼贯上前将楚王围住,形成人墙,将他与百官隔开。同时大兴善寺四处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内外俱戒严,全副武装的飞骑军把控四处坊门及坊内各个出口,眨眼间便将靖善坊围得如铁桶一般。
被围堵在寺内的百官这才回味过来,有那敏锐一些的,已意识到乐安公主究竟要做什么,当即大惊失色,下意识朝丹墀上的御幄望去,面色骇然;迟钝一些的虽没立刻反应过来,却也知道此时局势紧张、不容差错,顿时心脏狂跳、隆隆如擂鼓。
而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悲愤与决绝的嘶哑厉喝乍起,落于坛城有如惊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柴少卿大步而出,他形容憔悴、双目赤红如血,步伐却坚定异常。他排开众人径直走至坛前,血丝遍布的双眼死死盯着丞相,其中熊熊燃烧着痛心切骨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殿下要拿下谁?是悉心毕力、尽瘁事国的楚王殿下;还是迫不得已、为虎作伥的臣工呢?”
乐安公主冷面不语,丞相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睛则迅速睁大,他回视柴少卿,怒道:“柴照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身为大理寺少卿,竟袒护这邪祟,难不成你也被那饿鬼附身了吗?!”
柴少卿闻言,蓦然爆发出大笑,那笑声讥嘲无比,又满是凄惨与绝望。
他转过身去,面朝坛城前惊疑不定的百官,嗓音凄厉、字字切齿:“饿鬼?邪祟?哈哈……哈哈哈哈!正念若衰,邪念则主!诸君,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清楚!长安城中的饿鬼,不在太仓、不在司天监、不在广通渠,亦不在东宫,”他伸出枯瘦的手臂指向丞相,衣袖猛地一甩,发出巨响,“只在此处!”
“构陷忠良是他!徇私枉法是他!结党营私是他!蒙蔽圣听是他!贪腐国帑民财也是他!纵观今春以来长安诸事,自京郊农户遭饿鬼索命伊始,司天监监正自燃、江南春赋遭贼劫掠、太仓储粮不翼而飞、西域胡人遭受无妄之灾、我大理寺两评事遇害、仓部司胡郎中命丧家中,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如今太子罹难,焉知不是他这幕后黑手为掩盖滔天罪行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柴少卿此言如沸油入水,炸得全场哗然,满朝文武怛然失色、后退连连,齐刷刷看向丞相,满目惊疑、不知所措。乐安公主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阴鸷,如一条毒蛇,死死盯住柴少卿。
“妖言惑众!”丞相怒声斥道,气得浑身发抖,胸膛不住起伏,“柴照临,你定是受楚王……不,受饿鬼蛊惑、构陷本相。来人!将这悖逆之徒拿下!”
周围飞骑军面面相觑、不敢动作,皆看向宋肇,乐安公主见状,冷声下令:“拿下。”
不料几人还未上得前去,柴少卿便猛然扯开身上那绯色官服,露出其下刺目的白麻衣。他目光沉痛,已有破釜沉舟之意,好似被撕扯开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身血肉,他竭力剥开这身污秽的皮囊,露出被埋没多年的铮铮铁骨。
“诸君且看这一身丧衣!”柴少卿眼中血泪奔涌,声音哽咽至极,“我自知助纣为虐、罪无可恕,可我妻儿何辜?春赋船工何辜?西域胡人何辜?长安百姓何辜!你命影队暗杀朝廷命官,又要大理寺替你遮掩;明知圣人龙体抱恙,还有意将饿鬼索命的流言传入宫中,孟肃,你居心何在?!”
面对这血淋淋的指控,乐安公主冷目不语,丞相强自镇定,色厉内荏道:“空口无凭,拿出证据来!”
“证据?”柴少卿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悲凉、癫狂的笑容,自袖中取出一沓编联成册的黄麻纸,高举手中,“孟肃罪行,桩桩件件俱在此处!司天监监正于灵台自燃,乃是他暗中命人在浑天仪上做手脚,以恐吓圣人!江南春赋,也是他私藏船历、暗中调换船工、秘密运走春赋税粮!太仓储粮不翼而飞亦是他的手笔!”
“还有我寺中二位评事、仓部司胡郎中之死,俱是他派人暗杀后命金吾卫与大理寺封锁现场、伪造饿鬼索命假象,以误导飞骑军!”
他环顾这金碧辉煌的坛城,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扫过百官惊愕的脸、扫过乐安公主阴沉的容颜、最终落在宋肇身上。
柴少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声嘶力竭,竟有玉石俱焚之意:“还有十一年前,他与章氏兄弟、乐安公主一同侵吞含嘉仓储粮,以至东都遍地饿殍、道殣相望。后又如今日一般,借妖僧邪道之口罗织构陷,以豢养阴兵、意图谋反为名,陷害金吾卫大将军张璟。尔等唯恐奸计败露,便命影队前往屠杀,致张府上下百余口人俱死!”
“真正的饿鬼,不是虚无缥缈的流言、不是忠君为国的楚王,而是你,孟肃,这身披紫袍、踩着东都西京累累人骨登上高位的衣冠禽兽!”
看见他手中的黄麻纸,丞相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惊惶,下意识看向乐安公主,而此时乐安公主也终于开口:“放肆!”
她眼中怒意翻涌、杀机毕露,咬牙切齿道:“今日水陆大会,乃是为我阿耶禳灾祈福、消灾延寿。柴照临,你身穿丧衣前来,冲撞天子、扰乱法会、污蔑本宫,究竟是何居心?飞骑军何在?将这不敬君父的逆贼拿下!抓住他!杀了他!”
四周飞骑军得到命令,立时抽刀上前,刀光如匹练,带着极为凌厉的破风之音,毫不犹豫地杀向柴少卿。然柴少卿竟不退不避,反倒张开双臂迎上刀锋,目光决绝无比:“豺狼横道、乾坤蒙尘,臣,以血荐!”
他哀痛的双目中蓦然爆发出精光,熊熊如炬火,柴少卿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去,张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我今日之血,非为赎己罪,乃为洗刷亡者之冤、为昭示储君之危、为揭穿这庙堂之上,牝鸡司晨、沐猴而冠之奸佞!此心此血,可昭日月!”
话音未落,横刀顷刻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狂涌而出,染红坛城,如一朵盛放的红莲。
柴少卿倒在地上,眼中光芒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他勉力张开嘴,口中涌出血沫,喉间发出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饿鬼……就在这……坛城之上……孟肃、乐安,下一个……就轮到、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