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皇后怀孕早一个月,这无意之举得罪了皇后。
皇后虽然不说,但宫中之人最擅揣测。
为了讨好皇后,他们便可劲儿地作践孟美人,最好孟美人的孩子掉了,那就皆大欢喜。
可是孩子很结实,始终牢牢地住在孟美人的腹中。
哪个不长眼的,敢发挥自己的善心去与坤宁宫皇后为敌?
而最要紧的,是皇上对孟美人母子不甚在意。
她在宫中,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孟美人的鸡蛋,哪还要得到呢?
我不由得感慨:“孟美人月银低,又爱助人,连鸡蛋都吃不起,又哪来的银子去买催生药呢。这药不仅贵,托人也得使银子,带进宫中,还得打点侍卫。整个过程下来,就是把她自己卖了都做不到。”
“正是这个理儿。”华太医道,“可老夫给孟美人把脉的时候,分明发现她服用了过多的催生药。”
成瑜与我皆有心理准备,道:“请华太医细说。”
华太医回忆着:“当时,老夫正在太医院当值。皇后派她的心腹宫女来找老夫,说孟美人难产了。老夫背上药箱正要去,来人又说,孟美人一贯体弱,多半治不了了,宫中一尸两命,是常有之事。老夫行医多年,这样的话岂能不懂?想要拒绝,却对上了来人阴沉的眼神。”
华太医的表情十分痛苦:“她往老夫袖子了塞了几张金叶子,说事后还有重谢。老夫吓得腿都差点软了,愣是不敢将金叶子退还。到了孟美人的住处,墙面斑驳,梧桐萧条,连铁锁,都满是锈迹。老夫一阵心酸,硬着头皮为她悬丝诊脉。她在里边虚弱地问,孩子怎么样了?老夫没有回答。她又说,求我救救她的孩子。一声一声,每一声都用尽了全力,明知不会有回应,还是坚持着……”
“你们永远都不会想象到,那是怎样直击灵魂的哀求。我原本以为,人最悲切的呼唤,是‘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可在孟美人的哀求面前,杜鹃与猿,都显得微不足道。”
“所以,您心软了。”我肯定道。
大皇子如今活得好好儿的,想来是华太医的功劳。
华太医接过话茬:“没错,我心软了。我决定成全一个母亲最卑微的心愿,用我毕生之医术,倾尽全力,救下了孩子,却没能保住孟美人。一来,孟美人身子受损严重,本就不好治;二来,老夫也不敢同时保下两个。”
“于是,您遭到了皇后的追杀?”
窗外花叶簌簌,是风在悲吟。
华太医眼中含泪:“我以为,孟美人死了,好歹算是给皇后一个交代。再无人跟她争宠,她可以将大皇子养在膝下。她的地位,固若金汤。而孩子养在她的手里,她大可以区别对待,将大皇子养得平庸一些,坐上皇位的自然只有她的孩子。用平庸来换一世的平安,值。孟美人地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
“可惜,纵然如此,她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她派人,赶尽杀绝。华家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我隐姓埋名找了很多年,都没华家任何人的消息,慢慢地,也便接受了华家绝后的事实。这个过程如今提起,轻描淡写,可当时的痛苦,我连回想都不敢。是上苍垂怜,将芋头还给了我。”
华太医执紧了小芋头的手,像孩子似的“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真好啊,将芋头还给了我。以后老夫再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老夫有家了!老夫有家了!”
“爷爷!”小芋头扑进华太医的怀里,跟着哭了起来,“以后,芋头再也不离开您。”
夕阳斜照进来,金黄的余晖包住祖孙俩紧紧相拥的身影。
听记本从小芋头怀里掉出来,因中间加了根笔,正好自动翻开到新写的那一页。
我低头,看到上面写着——今日芋头认回爷爷,定尽余生之力孝顺他,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让爷爷担心。自明日起,我要他余生的每一天都能脸上带笑。还要多挣银子,给他养老。
决心坚定,情感朴实。
我抱着小意,用手肘碰了碰成瑜,示意他出去。他接过孩子,与我一起漫步在夕阳中。
鸟唱黄昏,如奏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