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在家呀!”
彭楚政走在前边。来到洞口,他伸手搬开挡在洞口边的一块包谷秆扎的篱笆,弓身钻了进去。老人正在洞口边那用三块石头架起的灶前生火煮着什么。突然看到去了这么多人,多数人自己以前没见过面,不认识。这么多人来到这洞里,他住进这个洞子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呀!
老人不知所措地,怔怔地站了起来。
老人瘦骨怜丁的身子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青色旧式长袍。这不知是土地改革时从地主老财那里分到的“胜利果实”呢,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得到的“宝贝”。长年累月,一些汤汤水水掉到胸前,胸前的衣襟,结了厚厚的一层疙瘩了。也许是长年被烟火熏烤,一双眼睛红肿着,眯成了一条线,眼泪不时地流了出来……
“咯些同志好面生,过去不相认。你们找我……有事吗?我咯里实在太寒碜,一个让你们坐的地方都没有,不好意思呀!”
看来,老人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说起话来,带几分文气。
“我们是州里来的。特意来看看您老人家。”彭楚政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天色已晚,洞子里很黑。彭楚政隐约地看到,洞内靠里边崖壁旁,用包谷秆铺成了一个床。**,一床发黑的棉絮,千疮百孔,状如鱼网。另外,摆有几块光滑的石板,这大概就是供人坐的凳子了……
这本该是多少多少年以前,我们人类的先祖们栖身洞穴的生活场景。然而,如今,它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我们湘西山区山民们今天的生活里!现代文明,离这位山洞中的老人,又是何等的遥远!
彭楚政一屁股坐到了一块石板上。身上穿了一条毛线裤,仍感到通体透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竟是长年在这岩洞里过日子……彭楚政的心里,感到极不是滋味。
“老人家,你说错了。让你住在岩洞里,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呀!”彭楚政愧疚地说。
老人是有过人生的辉煌的。在村里,在乡里,都听人说,1950年,解放军进山剿匪的时候,彭贤华才三十多岁,年轻力壮。他生于斯,长于斯,对这一带的深山老林,了如指掌。当地一个著名的土匪头子,叫师兴周,国民党为了利用他反共,曾封他一个师长。湘西解放以后,他仍负隅顽抗。带着好几百人,盘据在八面山上的燕子洞里。这个洞,是五洞相通,藏得下几百人。每个洞都在悬崖陡壁之上。洞与洞相连,是搭的几根木头。下面,则是万丈深渊。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你纵然兵力再强大,也使不上劲。担负剿灭这股土匪任务的,是四十七军的一个团。一时间,他们不敢贸然行动。这时候,一个壮实的汉子站到了他们面前。
“那里的路,我熟悉。”
“你?”
“我叫彭贤华。”
彭贤华心里当然清楚,这一路前去,是有生命危险的。但是他毫不犹豫。人家解放军远天远地来到我们这大山里,消灭土匪,他们中多少人为此丢了生命!他们这样做,还不是帮助我们铲除那些祸害吗?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一方的平安吗?
晚上,解放军在彭贤华的引导下,向燕子洞摸去。
他们从一条当地也极少有人知道的险峻山道,爬到山顶。再从山顶的崖壁上摸下去……解放军如同天兵从天而降。“轰!轰!”半夜里,燕子洞的几个洞口,拉响了一捆一捆的手榴弹。山腰间,一门门助威的大炮也轰响了。顿时,躲在洞里的土匪,慌了手脚。他们连忙解下自己围在头上的帕子,一块块地连接起来,一个个拉住这连接起来的头帕,从另一边的悬岩上梭下去,跑了。慌乱中,有不少人掉入深渊丧了命。赶出了洞的土匪,有如赶出了洞的毒蛇一样,无处藏身,很快就被解放军消灭了。
这次战斗中,一个解放军的班长,姓刘,山东汉子,也不幸落下悬岩,牺牲了。
当地的人民,在这个山头上,为他建了一个墓,立了一块碑……
此后每年每年,学生们来到这墓前,凭吊先烈。
此后每年每年,彭贤华就常站在这墓前,讲解放军剿匪的故事,讲先烈们的英勇事迹……
“老人家,你到这个岩洞里住了多久了?”
彭楚政拉住老人的手问。
“怕有上10年了。剿完匪以后,我一直在八面山上,搭一个棚子种包谷。那年搬下来,没地方住,就住到这里。”老人平平淡淡地说。
“让你过得这样苦,我们对不住你。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你住上新房。”
从老人的洞子里走出来,已是暮色苍茫了。彭楚政执意要去看看烈士墓。他们一行又来到烈士墓前。寒风里,暮色中,彭楚政在烈士墓前站了好久好久……
湘西,是一块洒满了烈士鲜血的土地!像这样的烈士墓,到处可见。我们的国家,最贫困的人口,大都集中在偏僻的边区。而边区,又多是革命老区。贺龙元帅的故乡桑植县。大革命时期,全县不到11万人。可前后参加革命的就有9万多。有1万3千多人走上了长征路。至今,正式上了名册的烈士,达四千多人。永顺,龙山,花垣,保靖,哪个县都有数千名烈士。湘东的平江县,大革命时期,前后被反动派杀害了25万多人。在册的烈士达3万8千多。当年湘鄂赣三省苏维埃总部所在地——这个县的辜家洞、徐家洞、灶门洞、芦头洞的人,基本上被反动派杀光了,少数幸存者,也到别处逃生去了。解放后好多年,只见这一带的山头上,一栋一栋空房子,没人住。当年,为什么这么多人不怕牺牲,不怕流血,站到共产党的旗帜下,跟着共产党干革命呢?为什么那么多的群众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的队伍带路,保护我们的同志呢?就是想推翻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革命胜利后,过上好日子。我们的革命,我们的党,是老区的人民用鲜血养育的啦!当年,我们在发动他们起来闹革命的时候,也是有过承诺的。“打土豪,分田地,过上好生活。”就是那时发动群众起来干革命的口号。后来,革命胜利了,土豪也打倒了,田地也分了。但是,老区地处偏僻,交通闭塞,生存条件差,贫困的程度太深。生活虽然与旧社会不同程度地有所改善,但他们并没有过上好日子!我们这些活着的共产党人,进了城的共产党人,做了官的共产党人,过上了好日子的共产党人,如果不尽心尽力帮助他们脱贫,我们将如何向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先烈交代,将如何面对用生命和鲜血养育我们的人民!
站在烈士墓前,彭楚政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深感有愧于人民,有愧于先烈。他在这个偏僻的乡里,一住就是半个月。组织民兵给一家一家无房户捐工捐料,带领干部把民政部门拨下的建房款,一户一户发到群众手里。二十多天后,一栋用石头垒墙,木头搭架的新房,在曹家村寨落成了。寨子里的青年民兵,吹着唢呐,燃着鞭炮,把彭贤华老人从山上的岩窝里,接进寨子,送进新房……这位略通文墨的老人,激动不已。他自己做了一首山歌,扯开嗓子唱起来:
党的政策放光芒,
解放军帮我建新房,
搬出岩洞有了家,
勤劳致富报答党。
一个被编余了的人,本该清闲一些了。然而,我们的彭政楚,一天也没有闲下来,显得更繁忙了。他从这个县跑到那个县,从这个寨子爬到那个寨子。240多天里,他先后走访了900多户无房群众,奔走于100多个乡镇、200多个村寨的建房工地。诚然,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然而,一个榜样的力量则是无穷的!在彭楚政这些行动的影响下,在州委、州政府和军分区的领导下,240多个日日夜夜里,全州15万民兵,义务投工300多万个,帮助群众盖房1万2千多栋,使7万多无房群众住上了新房。
1万多栋新房,像一颗颗星星,闪烁在湘西的峻岭崇山间。
1万多栋新房,像一万多张嘴,在湘西的山水间诉说着一个冬天里的故事,诉说着一个大山赤子的故事……
(选自长篇报告文学《大山的倾诉》,该书由湖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