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灯光下,彭楚政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多年来,他形成了天天记日记的习惯。沙沙的笔尖声中,只见日记本上,出现了这样四句话:
共产党员一块砖,
哪里需要哪里安。
安到大厦担重任,
安到厕所不嫌脏。
次日清早,彭楚政就起床了。他清理了几样简单的行装,准备出门。
“去哪?”黄道霞有些不明白,问。
“还能去哪?到下面转转呗!下面正在组织民兵帮助无房的群众建房,我心里搁不下那摊子事呀!”
“你不是编余了吗?”
“编余的是军队的职务。共产党员可没有被编余啊!”
他出门了。冬日的早晨,天气特别冷。一阵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彭楚政抖擞着精神,脚步匆匆地朝长途汽车站走去……
三
跑了永顺,跑了保靖。这天,他来到了龙山县。
这个县,与四川、湖北相接,是三省交界之地。一到县里,就听县里的同志说,全县建房难度最大的,是长潭乡。那里最偏僻,最贫穷。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至今还住在岩洞里。“我去看看。”彭楚政话音一落,起身就走。
长潭乡离县城110多公里,距吉首近400公里。彭楚政带着武装部的郝干事,换了两趟班车,才赶到乡政府。本来,他虽然被编余了,如果自己吱一声,分区当然会给他派车。而他总觉得,在位的同志工作更需要用车,他多数时候都搭班车下来。来乡政府一了解,住岩洞的老人叫彭贤华,这年72岁了。没有儿女,是一个孤老。他住在曹家村。离乡政府还有二十多里山路。
“是不是明天再去?”
“不,现在天色还早,走!”
他和郝干事,外加乡武装部部长,踏上了去曹家村的山路。这一次下乡,对彭楚政来说,和以往任何一次相比,感受都不同。坦率地说,他刚出门的时候,对自己被编余,心里还是或多或少有点那个,心情总感到有点沉重。每访问一户无房的群众,每组织一次民兵盖好一栋新房,他的心灵仿佛就被一股山泉冲洗一次,就觉得轻松几分……
然而,看到一个一个无房可居的群众那愁苦的脸,一个共产党员的责任感,使他的心又变得沉重。
一个几天前在调查中见到的场景,又迅速涌到他的面前……
那是在永顺县两岔乡的若作村。
他和毛至基本是到另一个村检查建房工作的,路过这里时,他们看到对面的一个山头上,有一个草棚里冒着烟。彭楚政敏感地停住了脚步,对毛至基说:“走,我们到那里看看去。”
走进这个草棚,只见一个60多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破烂的军衣,蹲在一个用三块石头架起来的灶边,生火煮什么。柴禾很湿,火燃得不旺。老人弓着腰,正用嘴对着火堆吹着。弄得满棚子的烟雾。
“老人家,煮什么呀?”
听到有人说话,老人直起身来,诧异地望着他们。
彭楚政走过去,掀开架在那三块石头上的破铁锅的盖子。只见锅子里煮的是一些南瓜。
“这是菜呢,还是饭呀?”彭楚政问。
“哎,菜也是它,饭也是它罗!”
彭楚政不禁心头一酸,在草棚里席地坐了下来,与老人闲扯开了。
一交谈,方知这位老同志是参加抗美援朝的退伍军人。他原本有一栋木板房。后来不慎失火,烧毁了。烧了整整五年了,手头紧,一直盖不起来。
“这次,政府帮助无房户盖房,你为什么不讲?”
“政府有政府的难处。这么多没有房子的,都要政府管,政府哪里管得过来。自己凑合着住吧。”
一个热浪,猛地涌上彭楚政的心头。这是多么好的人民,多么好的退伍军人哪!一想起自己被编余的事儿,与这位退伍军人比比,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这一瞬间,他站在这位老同志面前,自己仿佛一下子矮了半截!
时令已过冬至,山区非常寒冷了。老人穿得单薄,草棚四处透风。尽管他蹲在火堆边,身子仍不断地发抖。彭楚政把自己的军棉衣脱下来,披到老人的身上。接着,他又掏出身上仅有的几十元钱,塞到老人手里。老人不肯收。彭楚政说:“我们都是当兵的。如果你还在部队,说不定还是我的领导呢!你就不要见外了。”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陈部长,”接着,他又交代同行的乡武装部部长,“他是一个老兵,你们要马上组织民兵帮他把房子盖好。做特殊情况对待,标准比其他的高一点。民兵帮助盖房的时候,连烟和饭都不要吃老人家的。房子盖好后,告诉我。只要有时间,我一定赶来看看。”
“彭司令,请你放心,我们一定让老人家搬到新房子里过新年!”乡武装部陈部长说。
这时候,彭楚政的心里似乎轻松了,又似乎更沉重了。告别这位老退伍军人,他脚步匆匆地朝前走……
四
赶到曹家村时,日头已经下山了。他们在村民兵营长的引导下,到一个山崖上的岩洞里来寻访彭贤华老人。远远地望去,只见一堵峭壁的石崖下面,有一个黑乎乎的圆洞。一条羊肠似的小路,通到洞口边。一缕缕青青的烟雾,从洞口飘了出来。不时沿着山崖刮过来一阵风,把一缕缕烟雾搅得稀乱。洞口上面的茅草间,有一个蜂窝。一些黄黄的蜂子,嗡嗡地叫着,在窝边飞来飞去。洞里有烟雾飘出,准是有人在洞中生火。看来,岩洞的主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