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具体在哪,手机导航显示翠屏山庄在城西的山里,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盘山路。如果他开上那条路,夜色加上不熟悉的路况,对方只要轻轻一撞,他连人带车翻下悬崖都不会有人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面包车拐上通往翠屏山方向的辅路,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跟了上来。盘山路比沈度想象的更窄更弯,一侧是山体,另一侧是黑洞洞的深谷,护栏在车灯的照射下反着惨白的光。沈度不敢开太快,也不敢开太慢,握方向盘的手已经僵了。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也放慢了速度,车灯像两只冷冰冰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在某个弯道动手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的右侧是一条更窄的土路,没有护栏,没有路灯,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导航显示不应该走那条路,可沈度的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一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右转,关灯。
还是那个号码。沈度没有犹豫的时间,在面包车即将冲过岔路口的瞬间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整辆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扎进了土路。就在同一瞬间,他伸手关掉了车灯,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暗。他凭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死死把住方向盘,车身剧烈地颠簸着,碎石和树枝在底盘下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好几次他都觉得车子要侧翻了,可每一次都险险地压了回来。
身后的山路上,黑色轿车的车灯划过岔路口,没有减速,直直地沿着盘山路冲了过去。灯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度把车停在一小片空地上,双手从方向盘上滑落,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哆嗦着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又多了一条短信:在原地等着,十分钟后有人来接你。
那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沈度坐在熄火的车里,夜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潮湿气息和某种腐烂的甜味。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某种古老的警告。他把手机攥得发烫,脑海里不断回放今晚发生的一切——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提到“出事了”时的古怪表情,黑色轿车里那双冰冷的眼睛,旅馆窗外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以及这个从未谋面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神秘女人。
她是谁?她怎么知道他在找父母?她为什么要帮他?
十分钟后,一辆哑光黑色的SUV无声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车灯都没有开,像幽灵一样停在了面包车旁边。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态很稳,脚下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像是踩在松针上的猫科动物。她走到沈度的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沈度降下车窗,看到一张大约四十岁左右的脸,轮廓分明,眼角有细纹,但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女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模样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沈度只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国徽和“特别调查”几个字,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把证件收了回去。
“上车。”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父母的事?”沈度没有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的意思,最后只用一种几乎不可闻的叹息说了一句:“你来了就都知道了。”
沈度犹豫了两秒,还是下了面包车,坐进了那辆SUV。车子无声地启动,沿着一条连导航上都没有的小路往山里开了十几分钟,在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座被废弃了很久的山间疗养院,灰色的三层楼房,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南墙,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女人带着沈度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里面是一间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室的房间,桌上摊着地图、照片和各种文件,墙上钉着几张放大的卫星影像图和一个写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关系图谱。
沈度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关系图谱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图的最上方写着一个名字——倪守田。箭头从他身上分出去,连向十几个名字和机构名称,有些被打上了红叉,有些被圈了出来,箭头末梢最终汇聚在三个词上:凤形山、战国墓、文物走私。而在图谱的右下角,一个被黄色彩笔圈出来的名字让沈度的瞳孔骤然缩紧——将文匠。
女人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你父母当年在深圳认识的人,也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她转过身来,看着沈度的眼睛,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能否承受接下来的话,“你的父母没有失踪。他们是在被人追杀的过程中被迫藏匿起来的。而追杀他们的人,就是你老家那个镇的会计——倪守田。”
沈度的呼吸停了一瞬。会计。那个他从小在镇上偶尔听到大人们压低声音提起、却从来没有人愿意细说的“倪会计”。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镇上赶集,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指着远处一个穿中山装的身影说“那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旁边的人立刻捂住老头的嘴,把他拖走了。他想起爷爷每次听到“倪会计”三个字就沉下去的脸色,想起镇上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此刻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疯狂地拼合在一起。
女人在桌边坐下来,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的资料厚得像一本辞海。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烂熟于心的调查报告,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倪守田,六十二岁,湘西某镇会计,表面上是个普通的基层干部,实际上控制着一张横跨四省市的文物走私网络。他的触角从你们那个山沟里的小镇一直延伸到省城,再到沿海的口岸。他从九十年代初就开始在凤形山一带进行非法盗掘,目标是一座战国中期的贵族墓葬。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座墓葬的历史价值极高,墓主人的身份极有可能与商鞅变法时期的重要人物有关。倪守田团伙在盗掘过程中,先后与至少三拨外地文物贩子勾结,非法出土了大量青铜器、玉器和竹简,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流出国门。”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到了沈度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工棚前面,正对着镜头笑,笑容朴实而憨厚。沈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见过这个人。就在昨天,在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提到将文匠之后,他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搜出来的唯一一张照片就是这张。照片里的将文匠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没有那么深,但那五官,那轮廓,沈度一眼就认出来了。
“将文匠是你父母在深圳龙岗打工时的工头和室友。”女人说,“也是倪守田团伙的关键证人。二〇一〇年,他在深圳亲眼目睹了你的父母被追杀的全过程。”
沈度的手指死死地按在照片上,指节泛白。
“你父母——沈卫国和李秀兰——在深圳打工期间,意外从一个老乡嘴里得知了一个消息:倪守田在凤形山盗墓的事,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们当年之所以被逼出老家,就是因为倪守田怀疑你爷爷——一个燕京大学考古系毕业的老人——掌握了墓葬的具体位置,可能导致他们的盗墓计划败露。你父母去倪家讨说法的那天,你父亲在愤怒中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凤形山上干了什么’。这句话成了他们十六年噩梦的起点。”
女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倪守田不是一个普通的盗墓贼。他的手段极其毒辣。当年你父母离开镇子去深圳之后,倪守田并没有放过他们。他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查到了你父母在深圳的住址和工作单位,先后派了三批人去深圳‘找’他们。第一批以老乡的名义套近乎,试图打听你父母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第二批开始实施威胁,在你父母的出租屋门口泼油漆、砸玻璃;等到第三批——他们已经在计划把你父母‘解决’掉了。”
沈度的手开始发抖。
“二〇一〇年的某一天晚上,你父母从工厂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被一辆无牌面包车截住了。车上下来五个人,手持铁管和砍刀,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朝你父亲身上招呼。你母亲扑上去护住你父亲,那帮人连她一起打。那一夜你父亲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左臂粉碎性骨折,你母亲的右手小拇指被踩断了,到现在都是畸形的。”
沈度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那张照片上。他一声都没有哭出来,眼泪只是无声地、不断地涌出来,模糊了照片里将文匠的脸。
“是蒋文匠救了你父母。”女人把一盒纸巾推到沈度面前,继续说下去,“他当时正好收工回来,远远看到面包车旁边有人行凶,提着一根钢管就冲了过去。那帮人见有人来了,怕惊动更多人,跳上车跑了。蒋文匠把你父母送到医院,垫付了医药费。你父亲在医院躺了三个星期,出院之后,两口子连出租屋都不敢回,直接消失了。”
“他们去了哪里?”沈度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摇了摇头:“我们也在找他们。蒋文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母,是在龙岗汽车站,你父亲托他带一封没有写完的信给你和你爷爷。那封信我们调查过,没有寄出去,因为蒋文匠不知道你们的具体地址——你父亲在信中刻意隐去了老家的乡镇名称,只写了‘湖南湘西’四个字。他们当时的状况,已经谨慎到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沈度闭上眼睛,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十六年。他以为父母只是在外打工,只是太忙,只是没有条件联系。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是被迫藏起来的,是在刀尖上过日子的,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带着一身伤疤、用尽全力活着的。
“倪守田那伙人后来被抓了吗?”他睁开眼睛,声音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心疼。她翻开另一份文件:“倪守田的犯罪网络极其严密,他本人从来不直接参与盗掘和交易,所有脏活都有中间人去做。过去十年间,湘西警方和文物部门三次对他进行过调查,每一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或关键证人出事而不了了之。那些愿意出来作证的人——盗掘的工人、运输的司机、倒卖的中介——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有的出了车祸,有的‘自杀’了,有的失踪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推到沈度面前。死者姓名一栏写着“陈某某”,死亡原因一栏写着“溺水”,案发时间是二〇一五年七月。女人指着那张纸说:“这个人当年跟着倪守田在凤形山上干了两年挖掘的活,后来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主动到县文物局举报。举报之后的第三天,他就从家里出门去赶集,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他的尸体在下游的水库里被发现,法医鉴定为溺亡。但据我们调查,他从小就会游泳,水性极好,而且水库的水深不过一米五。”
沈度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想起老家镇上那些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日子,那些喝茶打牌的老人,那些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些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瓦房屋顶。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一切之下,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面,藏着一张沾满了泥土和鲜血的网,网住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