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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3页)

“那我爷爷……”沈度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倪守田会不会对我爷爷动手?”

女人摇了摇头:“暂时不会。你爷爷在镇上这么多年,一直表现得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而且倪守田这个人非常擅长做表面功夫,在他的‘官方形象’里,他和你们沈家之间不过是‘一些旧日的小摩擦’。如果他对你爷爷动手,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但你的出现就不一样了——你是一个从镇子外面回来、到处打听父母下落的大学生,你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倪守田的注意。”她指了指桌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就在今天下午,你在柳村和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说话的那段时间,倪守田的手下已经把你在燕京的照片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沈度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猛然意识到,从他在柳村说出“沈卫国”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一张早就在那里等着他的网。那些跟踪他的人,那辆黑色轿车,那个站在旅馆窗外的人影,甚至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到底是有意透露消息还是被人安排的——一切都是这只巨大的蜘蛛网上的震动。

“为什么要帮我?”沈度直视着女人的眼睛。

女人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沉默地推过来。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某个建筑前面的合影,背景是一栋老旧的办公楼,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湘西州文物局”几个字。照片里有七八个人,大部分是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或者中山装,表情严肃中带着点僵硬,像是在拍某种工作照。女人指着最右边的一个年轻女人说:“这是我,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分配到州文物局工作。”她的手指又移到照片正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这是我师父,姓林,林海山。他是湘西地区最优秀的文物警察,一辈子跟盗墓贼打交道,追回过上千件流失文物。”

沈度的目光落在老人脸上,那张脸饱经风霜,但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像是两盏不灭的灯。

“二〇〇九年,林师父接到线报,说凤形山有人在大规模盗掘战国墓葬,带队上山勘察。在山上,他们和盗墓团伙发生了正面冲突。倪守田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埋伏在林师父必经的山路上,用削尖的钢管从暗处捅过来。”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有关的故事,“林师父当场就没了。那年他五十四岁,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沈度沉默了很久。他是学社会学的人,听过无数个关于结构和行动的抽象理论,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用一种比任何理论都更有力的方式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课本上的案例分析,而是一个人的师父,另一个人的父亲,一家人的天。

“这个案子一直没破。”女人把照片收回去,“名义上说是‘山体滑坡造成的意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倪守田的势力太大了,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案子被压了下来,林师父连烈士都没有评上。我后来离开了文物系统,开始用别的方式查这条线。”

“你查了多久了?”

“十四年。”女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数字,但沈度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十四年。那一年沈度才五岁,还在镇上跟爷爷学写字,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马上就要被逼得远走他乡,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倪守田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毁掉他的家。而这个女人,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这场漫长的、孤独的追猎。

“那现在呢?”沈度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扳倒他的证据?”

女人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一看就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她把它推到沈度面前,沈度低下头,看到纸上的第一行字——”爸妈,小度,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深圳了。“字迹歪歪扭纽,有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浸湿过,墨水洇开成一团褐色的污渍,像是泪痕,又像是血。

沈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你父亲托将文匠转交的那封信的复印件。”女人说,“原件在将文匠那里,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复印件。你父亲在信中详细写了他和你母亲这些年在深圳发现的一切——倪守田的盗墓活动、文物走私的渠道、以及他当年为什么会盯上你的爷爷。根据你父亲的调查,倪守田早在八十年代末就已经开始联络外面的文物贩子,九十年代初正式动手盗掘凤形山。你爷爷从燕京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那个镇子,带着专业的考古知识,无意中对墓葬进行了科学的勘察和定位,这在倪守田看来是最大的威胁——他担心你爷爷会正式上报,把他的财路彻底断了。”

沈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几天几夜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

“你父亲在信里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女人说着,用笔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转向沈度。

沈度看到纸上的名字,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名字,他在镇上的时候隐约听人提过,在他父母离开之后不久,这个人也离开了镇子,据说是去南方打工了。

“这个人当年在镇上给倪守田开过车。”女人说,“他掌握了很多核心证据。二〇〇九年林师父被杀害之后,这个人就失踪了,连倪守田的人都找不到他。我们怀疑他手里掌握着可以直接指证倪守田的关键证据,但他可能害怕被灭口,一直不敢现身。根据你父亲的调查,这个人和将文匠是同乡,两人私下有联系。将文匠很可能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沈度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痕还没有干,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暗夜里忽然亮起来的两颗星。

“我要去深圳找将文匠。”他说,“告诉我怎么做。”

女人看了他很久,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不忍,还有一丝沈度此时还看不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宿命”的东西。最终她伸出手来,重重地握了一下沈度的手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天起,你的每一步都要听我的安排。倪守田的眼线不止在柳村,在燕京,在湖南,甚至在深圳都有。你要找将文匠,就必须用我们给你的路线和安全屋,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和身份信息,不能跟任何人透露行程,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沈度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女人站起身来,从墙上的关系图谱上撕下右下角那一小块——写着将文匠名字的那一小块——塞进沈度的口袋里,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尽头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鼓点上。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山间浓烈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沈度跟在她身后走出门,看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墨蓝色的夜空正在被一种温柔的灰蓝色从东方一点一点地蚕食。远处的山脉在晨光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层峦叠嶂,延绵不绝,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前路还很长,山后面还是山。

女人在越野车旁停下脚步,把车钥匙抛给他。沈度伸手接住,金属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记住。”女人拉开车门之前回过头来,晨曦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柔软的意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这条路,有人陪你走到黑。”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度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女人站在废弃疗养院的门口,身形笔直,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路标,标记着他这场漫长跋涉的起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的手机里存着一张拍了近十年的照片——照片上是湘西某镇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一个佝偻的老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在夕阳里。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太长,在腰后晃来晃去,老人微微弯着腰,侧着脸跟男孩说着什么。那一年,沈度刚上小学二年级,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被迫离开了家乡。

那张照片的拍摄者,是林海山——在他被杀害前不到两个月。

那天夜里,沈度梦里全是深圳。他从未去过那座城市,但他梦见了霓虹灯、潮湿的海风、高架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以及一个他从未见过却笃定自己会找到的人——将文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入梦乡的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银色面包车正行驶在通往深圳的某条国道上。面包车的后座堆满了工具箱和行李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副驾驶上放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龙岗区,某条巷子,某栋出租屋,某个已经改了三次的名字。

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在大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朝着南方,朝着那片沈度即将踏足的土地,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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