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702公寓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说“不该来”,是因为这个人既没有提前打招呼,也不在林怀瑾的租客名单上,更不属于何龙龙那种“编外人员”。何龙龙虽然来去自由,但他知道敲门之前先在微信里发个表情包。这个人不,他直接按了门铃,按一次,停三秒又按一次。
当时是下午三点半。夏明月在学校上课,苏千千在文创园见客户,沈书眠在工作室盯第一期片子的粗剪,公寓里只有林怀瑾一个人。
他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洗衣机的程序刚走完,发出三声短促的蜂鸣。
门铃响了。
他放下手里的衣架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料子很好,剪裁也好,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那种。头发梳得很整齐,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导航页面,他在确认自己没走错。
林怀瑾认出了他。
他打开了门。
“二叔。”
林远洲收起手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打量从头到脚,不紧不慢。
“怀瑾。”他点了点头,语气很淡,“你这里,不太好找。”
“我没告诉过您地址。”
“所幸你也没全瞒着。”
林怀瑾没接这句话。他侧身让开门口,林远洲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分量的声响,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在看什么林怀瑾很清楚。
他在看这套房子的格局,四个套间,共享客厅,开放式厨房,阳台上晾着四件不同主人的衣服。他在看茶几上那盒拆了封的薯片、沙发上那条粉色的毛毯、餐桌上的公寓守则,他在看林怀瑾这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是这里?”林远洲问。
“就是这里。”
“比你爸描述的有烟火气。”
林远洲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个空间的尺寸,又像是在丈量林怀瑾这几个月偏离轨道的距离。他在阳台门口停了一下,看着晾衣架上那几件衣服。
“四件衣服,四个人。”林远洲转过身,看着林怀瑾,“你把家里改成了合租房,你爸知道,但他没说全。我以为你只是收租,现在看来…”他顿了一下,“你在过家家。”
林怀瑾靠在阳台门框上,和他二叔之间的距离隔了大半个客厅,这是他有意识保持的距离。林远洲说话的方式和他们家所有人一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需要提高音量,甚至不需要用难听的词,只需要一个停顿、一个重音、一个精准的措辞,就能让人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二叔今天来有什么事?”
“路过,顺便看看你。”林远洲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的位置恰好是苏千千平时窝着追剧的那个角落。沙发垫上还有她昨晚压出来的凹痕,粉色毛毯团成一团堆在扶手上,林远洲把毛毯往旁边挪了挪,动作里带着一种清晰的嫌弃。
“你妈上个月在董事会上被人问起你,对方说林总的公子是不是在做什么互联网创业?你妈说你出国深造了,对方说不对啊,有人说看到你在城南,你妈说那是考察项目。”
林怀瑾没说话。
“你看,你妈到现在还在帮你圆。”林远洲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一粘上去就蜇人,“但圆的次数多了,别人也不是傻子。林家的大公子离家出走,不管你叫它什么,在外面的人嘴里,就是这四个字。你爷爷当年打下来的东西,你爸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你妈在金融圈拼了二十年攒下来的名声,你不在乎没关系,但你至少该知道,他们在替你扛着。”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阳台上晾衣架被风吹动,发出很轻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二叔。”林怀瑾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苏千千如果在这儿,会听出他说话的节奏变了,“我从来没让他们替我扛,我走的时候跟我爸说得很清楚。他们扛着,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还会回去。”
“你不会吗?”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目前。”林远洲重复了这两个字,“你今年二十二了,二十二岁,林家这一辈里你最聪明。你小时候老爷子亲自带你读《资治通鉴》,说你像他,将来是扛大梁的人。你现在在这里,”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给三个陌生人当房东,你的天花板比我办公室的地板还低。”
这句话是一把刀,不锋利,但林远洲不靠锋利伤人,他靠精准。这句话精准地扎在林怀瑾最在意的地方,他不是怕被看不起,他是怕自己选的路,到最后连自己都证明不了是对的。
林怀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反驳。
“二叔,您说的天花板,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比喻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