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二十八岁,不算年轻也不算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创业三年熬出来的痕迹——熬夜改方案熬出来的,跟投资人陪笑脸熬出来的,在无数个被拒绝的深夜独自开车回家、到家才发现妆都没卸就倒在沙发上睡着时熬出来的。
电话又响了,是她妈。
“念念,你爸刚接到老战友的电话,说明天不能来参加婚礼了,你说这——”她妈的语速很快,带着中年妇女特有的絮叨和焦虑,但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大概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直接问。
“妈,”苏念打断她,“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结婚了。”
“苏念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顾行之那小子——我就说他配不上你!你爸当初就说他是老顾家抱养来的,根不正苗不红——”
“妈。”
“你听妈说,你现在头脑不清楚——”
“妈,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然后她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她准备了三个月的“惊喜”——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帮顾行之拿到了盛世集团那个项目的独家合作权。盛世是行业内最大的甲方,拿下这个项目,他的公司就能在下一轮估值翻倍。她知道他一直想要这个项目,半年来天天加班也是为了这个。她想在婚礼当天把这个当成新婚礼物送给他,连红色的丝带都挑好了,是那种很正的中国红,配金色的小铃铛,系在文件袋上她亲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本来想在婚礼誓词环节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顾行之,这是我给你的新婚礼物。”
现在不用了。
她抽出那份文件,在最后一页签了字。那是授权书——她把项目的全部权益转让给了顾行之。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利益条款。这是她的分手礼物。
做完这一切,苏念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大学初见时她不小心把咖啡泼在他刚画好的设计图上,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慌慌张张拿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最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说“算了”。图书馆里他坐在她对面,桌上堆着一摞专业书,她偷偷拿笔戳他手背,他头也不抬地说“别闹,明天考试”。毕业那天他喝醉了抱着她说“苏念,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未来”,声音哽咽,带着酒气和年轻人才有的笃定。创业初期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她半夜起来给他煮面,他吃着面说“等公司上正轨了我们就结婚”,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像两颗星星。
这些画面曾经是她最珍贵的记忆,现在却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抓都抓不住。
“顾行之,”她轻声说,“我不要你了。”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被空调的嗡嗡声吞没。
第二天,苏氏集团千金取消婚礼的消息在圈子里炸开了锅。苏念的手机被各种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轰炸到自动关机,她干脆换了张电话卡。小助理帮她挡掉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请求,公关团队连夜出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声明——“因个人原因,苏念女士与顾行之先生的婚礼已取消,感谢各位亲友的关心,恕不接受采访”。她爸打了七八个电话,她只回了一条消息:“爸,我没事,让我安静几天。”
第三天,她坐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
头等舱里人很少,她旁边的座位空着。空姐送来香槟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她了——苏家千金取消婚礼的事已经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了。热搜挂了两天,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幸灾乐祸地说“豪门联姻果然不靠谱”,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据内部消息是男方那边出了轨”,有人心疼顾行之说“顾总平时那么低调被甩了也没出来说什么真男人”,还有人翻出了她和顾行之大学时期的照片配上“意难平”三个字。
她没看手机,关掉屏幕,把脸转向窗外。
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窗外是一片刺目的白。她靠在舷窗边,看着那团翻涌的白色云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电影里女主角在婚礼前发现未婚夫劈腿了,她把戒指摘下来扔进喷泉池里,转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小时候她觉得那个镜头又飒又美,现在自己经历了才明白——哪有什么又飒又美。
心是真的会疼的。是生理上的疼,像有人拿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心脏,一点一点收紧。疼到喘不上气,疼到胃里翻江倒海,疼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没有哭。从挂电话到登机,从头到尾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像是身体里某个掌管情绪的开关被人暴力拧断了,所有的悲伤、愤怒、不甘全部堵在胸口,找不到一个出口。
空姐又来了一次,轻声提醒她把座椅调直准备降落。她回过神来,发现窗外的云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飞机正在下降高度,地面的田野和房屋渐渐清晰起来。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建筑和道路,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空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出了戴高乐机场,她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胖胖的法国大叔,用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她去哪里。她报了酒店名字,车窗外巴黎的街景缓缓展开,梧桐树、奥斯曼建筑、街角的咖啡馆、牵狗的老人、骑单车的少女。这座城市和七年前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阳光穿过梧桐叶洒在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只是那时候她身边有一个牵着她手的人,走几步就要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走丢了。
七年后的今天,她一个人回来了。
酒店订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推开房间窗户能远远看到埃菲尔铁塔的一角。她把自己扔到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铁塔亮起了金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温柔地闪耀着。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机。几百条消息轰炸一样弹出来,大部分是朋友发来的问候,夹杂着几条媒体的采访请求和品牌方小心翼翼的“苏总,咱们下个月的发布会还照常吗”。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指尖忽然顿住了。
顾行之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条——“婚纱照那边出成片了,你要不要先看看?”底下挂着一个已读,没有回复。
她没有给他发消息,而是点开朋友圈,发了一张铁塔夜景的照片,配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她就关了手机,换了条裙子出门。
巴黎的夜晚和杭州不一样。杭州的夜晚是潮湿的,闷热的,带着西湖水汽和桂花香。巴黎的夜晚是干燥而清冽的,晚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她裹紧了披肩,沿着香榭丽舍大街慢慢地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大把大把的白玫瑰,花瓣在路灯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她停下来看了几秒,想起婚庆公司发来的捧花方案——她选的是白玫瑰配尤加利叶,花语是“纯洁的爱”。
她没买。继续往前走,找了一家看起来顺眼的餐厅,靠窗坐下,点了一份牛排和一杯红酒。侍应生端来餐前面包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一个东方女人,穿着黑色吊带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喝红酒,这画面在浪漫至上的巴黎大概显得有些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