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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累了（第3页）

牛排上来的时候她尝了一口，火候正好，血水混着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为了那场婚礼，她节食了整整两个月，每天只吃水煮菜和鸡胸肉，饿得头晕眼花也要把自己塞进那件鱼尾婚纱里。那件婚纱是她跑了四家店才挑中的，V领，收腰，拖尾上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灯光一打像缀了满裙的星光。她站在试衣间里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镜子里那个锁骨深陷、下巴尖细的女人是谁。

现在不用了。她把一整块牛排吃得干干净净，又点了一份提拉米苏。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觉得这大概是她这半年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沿着塞纳河走回去。河面上游船亮着彩灯缓缓驶过，桥上有人在弹吉他唱法语歌，旋律慵懒而深情。她靠在桥栏杆上听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懒得去理。

忽然想到，如果顾行之现在在这里，大概会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不怎么说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她问他“好听吗”，他会头也不抬地说“嗯”，然后她就不再问了。

他们之间最后的日子就是这样——她负责找话题，他负责敷衍。她在餐桌上跟他讲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事，他一边夹菜一边嗯嗯地应着，眼睛里全是还没做完的报表。她穿了新裙子转到他面前问好不好看，他抬头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回邮件。她约他周末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他说“看看吧，不一定有时间”，到了周末果然没时间。

她曾经以为这是爱情的常态。所有的激情最终都会归于平淡，所有的热烈最终都会冷却成温和的炉火。她自己洗脑自己说，他忙事业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等她拿到盛世集团那个项目给他当新婚礼物，他就会知道她一直在默默支持他。

她不是傻。她只是在赌。赌他心里还有她，赌他的冷淡只是暂时的，赌他还记得大学时说过的那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未来”。

现在她输了。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那家花店，灯已经关了，门口的玫瑰还插在桶里。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第二天她去了卢浮宫。这是她在巴黎唯一想做的事——七年前她第一次来巴黎，刚好赶上卢浮宫临时闭馆，顾行之牵着她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没关系，以后带你来补上”。她说“不行，我要拍照”，然后拉着他蹲在玻璃金字塔前面，举着手机自拍了好几张。那张照片后来被她洗出来放在钱包里，照片上两个人脸都被广角拉得有点变形，但笑得特别开心。

七年了。承诺没兑现，拍照的人也走了。她一个人在卢浮宫里转了一整天，脚都走疼了，坐在胜利女神像前面的长椅上歇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也在卢浮宫门口蹲着拍了照，只是身边的人不是顾行之。不，是顾行之。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甩干净。

第三天她去了蒙马特高地。在圣心大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薇——她唯一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见证了她和顾行之从相识到分手的全部过程。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大得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几厘米。

“苏念！你在哪儿？！”

“巴黎。”

“巴黎？！你他妈跑去巴黎了？！你知不知道国内炸成什么样了？热搜挂了两天！你爸都快急疯了！我也快急疯了！你手机关机三天是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薇薇。”苏念轻轻打断她。

林薇安静了下来。她听出了苏念声音里那种平静——不是冷静，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死寂得让人害怕。

“你还好吗？”林薇的声音软了下来。

“挺好的。巴黎天气不错，面包很好吃。”

“……你少来这套。一个人跑那么远，是不是又在逞强？”

苏念没有回答。阳光洒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台阶下面有个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琴声悠扬，一对情侣站在旁边跟着旋律轻轻摇摆。

“你知道吗，”她望着那对情侣，慢慢开口，“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当年我没回国追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薇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件事是苏念和顾行之之间最隐秘的伤口，也是林薇唯一没有在朋友聚会上替她打抱不平的事。因为它太复杂了——复杂到一句“他对不起你”或者“你怎么那么傻”都显得太轻飘飘。

“你后悔了？”林薇问。

“我不知道。”苏念靠在教堂的石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没有一丝云的蓝天，“我花了三年时间证明给他看，我选他没有错。我也用三年时间告诉他，他失去的东西，我可以帮他拿回来。可是薇薇，我好像忘了问一句，他想不想要。”

林薇在那头叹了口气：“苏念，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

“我知道。”

“从小到大，你认定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学习要第一，事业要第一，连感情都要拼尽全力。可是感情不是项目，不是你付出十分努力就能拿到的。”林薇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爱过你？”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三年来最怕听到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它伤人，而是因为它在很多个被忽略的细节里都有迹可循。

“我不知道。他说过他爱我。”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什么时候的事？”

“大学的时候。”

“那是多少年前了？”

苏念沉默了。

“念念，”林薇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你值得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挂了电话，苏念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手风琴换了曲子，是《玫瑰人生》，旋律缓慢而深情。那对情侣还在跳舞，男生的手搭在女生的腰上，女生仰着头笑得很甜。阳光从侧面打在他们身上，像给这对年轻恋人镀了一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