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女生。不是羡慕她年轻,不是羡慕她好看,是羡慕她可以那么自然地、毫无保留地仰头看着她的恋人笑。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她自己在心里扒拉了一下——上一次,大概是一年前,她过生日,顾行之难得准时下班,买了束花站在公司楼下等她。她走出写字楼看见他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的红玫瑰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地帅着。她跑下去的脚步声在玻璃幕墙上弹回来,清脆得像一串铃铛。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结果第二天他就飞去了另一个城市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下台阶。路过那个拉手风琴的艺人时,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进琴盒里。艺人冲她眨了眨眼,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她笑了笑,加快脚步离开了。
走到山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工作邮箱的推送。小助理发来的,标题是“顾总那边的回应”。
她停住脚步,点开邮件。
小助理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汇报说,顾行之那边关于婚礼取消的事目前没有任何公开回应,公关团队也一直沉默。但有意思的是,顾氏集团今早刚发布了一则声明,和他们的新项目有关。声明里提到,“顾总办公室收到不明人士寄来的文件,经核实为盛世集团项目合作权的转让协议,来源不明,顾总已要求法务进行核实”。
苏念看着这行字,原本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但她很快压下去了。
来源不明。不明人士。法务核实。
她寄过去的时候特意用了红色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想象过他打开快递时的表情——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惊喜,也许是一瞬间的愧疚,也许是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象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来源不明。”
他把她最后的体面,当成了一封来路不明的快递。
苏念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巴黎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
她继续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心里有个地方,终于彻底凉透了。像是一簇烧了很久的火苗,被最后一滴冷水浇在芯子上,噗地一声灭了,连烟都没冒。
她说不出那是痛,还是解脱。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她没有去任何景点。她去了圣图安跳蚤市场,在杂货铺里淘了一枚古旧的红宝石戒指,戒圈有点松,她只能勉强戴在食指上。宝石的颜色不是那种浓烈的鸽血红,而是偏深的酒红色,在暗处看起来像凝固的血,但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一种温暖的光泽,像陈年的红酒被火光照亮。
“这是二十世纪初期的作品,”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法国老太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告诉她,“ArtDeco风格,之前的主人据说是个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女人。她把戒指卖掉的那天,也是穿着一身黑裙子。”老太太用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打量这个东方女人和自己手里这枚戒指之间的缘分。也许是苏念的眼睛和那位前主人有几分相似,老太太最后给她打了八折。
苏念把戒指戴在手上试了试,红色的宝石映着她白皙的指尖,有种低调的好看。她想了想,对老太太说:“我买了。”
她留下一些钱,把戒指戴好,走出了跳蚤市场。外面的阳光很好,她举起手对着太阳的方向看了看,红宝石在阳光下像一块烧红的炭火,但摸上去是凉的。她把手放下来,戒指沉甸甸地挂在食指上,像是某个远方的陌生女人隔着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苏念把戒指转了一圈,继续往前走。
回国那天,她在戴高乐机场候机的时候,终于打开了顾行之的微信对话框。他这几天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三天前的“你在哪”,一条是昨天的“我们谈谈”。间隔两天,语气从疑问变成了陈述,像是他已经猜到她不会马上回复。她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想起以前他问她“今晚吃什么”的时候她一个人发三条长语音把周围所有餐厅点评一遍,他隔半小时才回一个“好”。现在她想把这个“好”原样还给他。
她没有回复,而是翻了翻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凌晨发的,一张工位照片,一杯咖啡,配文是“通宵”。她没有点赞,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巴黎,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市见证过她的第一次——第一次和顾行之出国旅行。那时候她还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姑娘,在铁塔下面踮脚亲他,在塞纳河的游船上靠在他肩膀上看日落,在卢浮宫门口因为没有自拍杆而笨拙地举着手机合影。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嫁给这个人。六年后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又来到这座城市,穿着新买的黑裙子一个人逛了卢浮宫,一个人吃了米其林,一个人坐在蒙马特的台阶上晒太阳。
然后她发现,一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州是个阴天。苏念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看见林薇靠在出口栏杆上等她,手里举着一杯奶茶。
“给,还是热的。”林薇把奶茶塞到她手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巴黎的东西不好吃。”
“得了吧,你那性格,就算不好吃也会逼自己吃完。”
苏念笑了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珍珠奶茶,全糖的,甜得发腻。林薇知道她喜欢喝全糖,每次见面都会提前买好,不管她胖了瘦了心情好不好,永远是全糖。
“谢了。”她说。
“别跟我客气。”林薇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行李给我,先去吃饭。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店,酸菜鱼做得特别好吃,我请客。你先去把肚子填饱,然后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念被林薇拽着往外走,机场的冷气从头顶的中央空调风口呼呼地往下吹,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人在疲惫到极点的时候,被真心对待一下子就会破防。像在冬夜的街头走了很久,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你还没来得及喝,光是杯子透过手套传到掌心的温度就足以让你鼻子发酸。
“薇薇,”她说,“我想离婚。”
林薇脚步一顿,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等等——你们还没结婚呢。”
“取消婚礼在法律上就等于——”苏念想了想,“算了,我们法律意义上也不是夫妻。那就分手吧。”
“你不是早就分了吗?”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啊。她早就分了。从她挂掉那个电话开始,从她说“婚礼取消”开始,从她坐上飞往巴黎的航班开始。她只是需要时间来确认这件事,用距离、用沉默、用一枚不知道前主人名字的红宝石戒指,来完成这场漫长的、痛苦的告别。那枚戒指此刻还挂在她的食指上,冰凉的金属圈贴着皮肤,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提醒她——你看,有人失去了一切,还是活下来了。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