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苏念在主位上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条款上,“开始吧。”
整场会议,她的目光没有往顾行之那边偏过一次。她用余光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种又沉又黏的注视像蜘蛛网一样想把她困住,但她偏不让他如愿。她逐条跟法务确认项目移交的各项条款——知识产权归属、利润分配比例、后续合作义务,每一个字都掰开来谈,每一个条款都要确认到不能再确认。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语速比平时略慢一些,显得格外冷静和专业。这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她练出来的——在无数次被投资人刁难、被竞争对手挖坑、被不讲道理的客户拍桌子之后,她学会了把情绪锁进保险箱里,等到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
而此刻的保险箱里关着很多东西:委屈、愤怒、不甘、半个月前在巴黎街头拼命压下去的眼泪,还有刚才推门看到他那一刻心脏漏跳的那一拍。她把这些东西全部锁好,把钥匙吞进肚子里,然后专心做她该做的事。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法务总监的笔记本都快记冒烟了。临近结束的时候,顾行之终于开口了。
“苏总,关于授权书里的附加条款,我有些疑问想单独跟你确认一下。”
“附加条款已经在刚才的会议议程里逐条讨论过了,”苏念头也不抬地整理文件,把几页散开的A4纸对齐装进文件夹里,“顾总如果有疑问可以发邮件给我的法务团队,他们会处理。”
“邮件沟通效率太低。十分钟就够了。”
苏念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同时安静下来,法务总监正在收拾电脑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小助理紧张得差点把水杯碰倒。空气中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像是有人在会议室里同时按下了两个人的开关。
“好。”苏念说,语气依然平静,转过头对法务团队打了个手势,“你们先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顾行之面前那杯美式咖啡从开会到现在一口都没被动过,咖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窗外是杭州灰蒙蒙的天际线,高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一段高架桥,桥上的车辆在阴沉的天光中缓慢移动,像一条生了锈的传送带。
顾行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穿着高跟鞋也只到他下巴的位置。靠近之后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水味,混着咖啡和打印纸淡淡的墨粉味道,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早上她醒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那个味道曾经让她心安,现在只让她想转身走。
“你去哪了?”他问。
“巴黎。”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换号了。”
“念念——”
“顾总,”苏念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装出来的,“这里是苏氏集团的会议室,我是苏氏的副总裁,你是行远科技的负责人。项目上的事,走邮件。私事,我们之间没有私事。”
顾行之的下颌线绷紧了。苏念认识他七年,知道他这个表情代表他在压着情绪。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吵架的时候永远沉默,生气的时候永远沉默,连求婚的时候都只是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苏念,嫁给我”,没打草稿也没准备长篇大论。但此刻,他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混合着不甘、困惑和某种后知后觉的慌张。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不然呢?”苏念把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抬头看着他,“需要我提醒你吗?婚礼是你没来的。电话是你没回的。‘来源不明’是你说的。你现在站在这里问我为什么这样说话?”
她这些话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加工工序,是从胸口直接涌出来的,但她把它们控制得极好——没有破音,没有颤抖,没有红眼眶。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摆在桌上,像把一叠打好的扑克牌反面朝上一张一张翻开。
“我没有别的意思,”顾行之说,“我只是想——”
他没说完。苏念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陆景琛。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起来。
“景琛?嗯,快结束了。不用上来接我,我自己下去就好。”她挂了电话,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分毫不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顾总。那份授权书是我以个人名义转让给贵司的。虽然是‘来源不明’的‘不明人士’,但你应该知道那份授权书是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行之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因为那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在了棉花上,“现在不需要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念走进电梯,按下B1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站了一会儿,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样子——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口红没有花,眼妆没有晕,表情镇定得像刚开完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但她放在公文包提手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疼痛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电梯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陆景琛。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所谓的“男主标配长相”,那陆景琛大概就是那个模板。眉眼深邃但不咄咄逼人,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的时候自带三分笑意。他身上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松弛感,靠在真皮座椅上单手扶着方向盘的样子,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念姐,”他偏头看她,语气熟稔得像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脸色不太好。”
“开会累的。”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她认识陆景琛很多年了,陆家和苏家是世交,他比她小两岁,从小就喜欢跟在她后面当小尾巴。后来他出国留学,在华尔街混了几年,今年刚回国接管家族基金。今天他来苏氏谈合作,顺便蹭她的车——这是他的原话,苏念也没多想,反正顺路。
“什么会能把你开成这样?你以前跟投资人吵架都没这么丧过。”他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见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