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车窗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太阳穴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陆景琛没有再问,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流淌在车厢里,苏念听出来那首曲子是ChetBaker的《IFallinLoveTooEasily》,歌名翻译过来是“我太容易坠入爱河”。她不知道他是随手放的还是故意的,但曲子确实应景。
“晚上有个局,要不要一起?”陆景琛问。
“什么局?”
“不是什么正经局,几个朋友凑一块儿吃个饭。有家新开的私房菜不错,主厨是从米其林挖来的,做淮扬菜很地道。去尝尝?”
苏念本想说不去,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家政阿姨上周请假回了老家,她一个人住,不开火,外卖也吃腻了。而且她更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间公寓里——那套公寓是她和顾行之一起挑的,客厅的窗帘是他选的颜色,书房的书架是他组装的,卧室的床单还留着几根他落下的头发。她打扫了两次,还是能在那套房子里找到他生活过的痕迹。
“行。”她说。
迈巴赫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行,两侧的行道树被路灯照得泛着金黄色的暖光。苏念靠在真皮座椅上,听着爵士乐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认识陆景琛的时候,他才到她的肩膀高,每次见面都喊她“念念姐”,动不动就脸红。后来他出国了,每年春节回来一次,每次都像换了个人——先是比她高了一头,然后肩膀变宽了,然后声音变低了,然后不再脸红了。从某一年开始,他不再叫她“念念姐”,改口叫“念姐”。再后来连“念姐”都省了,干脆直接叫她的名字。
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一些人生分,也让一些人亲近。它把顾行之从“男朋友”变成了“前男友”,又把陆景琛从“小跟屁虫”变成了能坐在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观察她情绪的人。
苏念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她现在不想思考任何复杂的事情。她只想吃一顿好吃的饭,喝一杯好喝的酒,然后回家睡觉。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到达会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景琛帮她拉开车门,她踩着高跟鞋走下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裙摆。会所门口的服务生穿着中式立领制服,恭敬地替他们推开玻璃门,门内的暖黄色灯光和隐约的丝竹声迎面扑来。陆景琛轻车熟路地带她穿过前厅,走到包厢区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工笔花鸟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他说今晚吃饭的几个人都是他在华尔街的老朋友,有两个回国做投资,有一个还在纽约,刚好回国休假,大家都不是外人,很随意的。
苏念跟着他走进包厢的时候,抬眼一看,满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目光就越过了一桌子的陌生面孔,落在了正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顾行之坐在那里,旁边是一个她认识的人——陆景琛的投资合伙人,一个叫周彦的年轻投资人,之前在行业峰会上见过几回。顾行之显然也是被拉来的,他面前的骨瓷茶杯还冒着热气,看起来也是刚坐下不久。两人的目光隔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撞在一起,苏念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大概是没看黄历,这运气简直可以去买彩票了。
周彦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接他们,显然对自己的座位安排浑然不觉:“苏总!好久不见!快快快,坐!景琛说你要来,我特地让后厨多加了几个菜。今天这局可真是巧了,顾总也是临时被我拽来的,你们应该认识吧?上次盛世那个项目就是你们两边对接的,我没记错吧?”
苏念在心里把周彦骂了八百遍,面上却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认识。”她拉开椅子坐下,位置正好在顾行之斜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彼此,“商业上的老熟人了。以前合作过,以后应该也会有交集。”
陆景琛在她旁边坐下,顺手帮她倒了杯茶,然后把菜单递过来,低声说:“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大煮干丝和清炖蟹粉狮子头都不错。别看那个招牌菜,那道菜用了海鲜,你不是对贝类过敏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圆桌就这么大,顾行之显然听见了。他端起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苏念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但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席间的气氛微妙到苏念觉得自己能听见空气里有电流在嗞嗞作响。几个不知情的宾客还在那里推杯换盏,谈论着最近的股市行情和房地产政策。周彦还在兴致勃勃地给所有人介绍这家店的招牌菜,完全没注意到桌子两端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较量。陆景琛给苏念夹菜的次数大概是正常社交礼仪的两倍,每次夹完还会偏头跟她说两句话——语气随意,表情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熟练。他给她盛汤,帮她剥虾,把她手边的酒杯拿走换成了温水,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刻意的成分。
而顾行之的目光,全程都在陆景琛给苏念夹菜的筷子上。
苏念假装没看见。她专心对付碗里的狮子头,偶尔抬头回应一下其他人的话题——聊到新能源的时候她可以侃侃而谈,聊到房地产的时候她精准地引用了几个行业数据,聊到新零售的时候她提了提自己最近在关注的一个新锐品牌。她的表现可以用无懈可击来形容,在场的几个投资圈老人都对她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胃一直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而是因为斜对面那个人的存在让她整个人都处在一个高度紧绷的状态。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整顿饭。苏念觉得这顿饭大概是她今年吃过的最漫长的一顿饭,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了十分钟,每道菜都像是嚼蜡,每次抬眼都变成了一场心理战。菜确实不错,主厨的手艺对得起米其林的名号,但她完全尝不出滋味。她只想快点吃完快点走,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逃出去。她在餐桌下面偷偷看了一眼手表,才过了一个小时,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饭局终于结束的时候,苏念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跟周彦礼貌地道了别,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陆景琛拿了她的外套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把外套披上,在门口的服务台等代驾把车开过来。
顾行之从后面走上来。
“苏念。”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住了,但没有转身。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暧昧的暖黄色,打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你和他在一起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发现他和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又不太一样了。他喝了酒,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喉结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她认识他七年,从来没见过他在饭局上喝成这样——他一向是那种不管别人怎么劝都只喝半杯的人。今晚他一个人喝了将近一瓶。
“顾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请你以后见到我,装作不认识就好。”
“你说了不算。”顾行之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松木香水的味道扑过来,苏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靠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
“什么叫我说了不算?”她问。
“你不接电话,不回家,发条朋友圈说你在巴黎就去巴黎。你把项目授权书寄过来,又不留署名,又不接电话。苏念,你从头到尾都不让我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压抑着某种她分辨不清的情绪,每个字都像是被喉结硬推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才会有的语气。
“我不让你说话?”苏念反问,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她用力压住它,但压不住,“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算过吗?从半年前开始,每个周末我都问你有没有空,你说没有。每次试婚纱我都问你要不要来看看,你说随便。每次选场地选菜单选请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