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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悔了（第2页）

“又怎么了？”

“顾总他……还在楼下。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说是要等您下班。前台给他倒的茶他也没喝，保安问他有什么事他又说没有。”

苏念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办公室的天花板上装的是感应式LED灯，感应到她太久没动，灯光自动调暗了一档。她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座机打给了保安部。

“楼下大堂那位顾先生，如果他妨碍公共秩序就请他离开。如果没有，就随他。”

挂了电话她又坐回电脑前继续工作，把当天的邮件全部回完，把下周发布会的方案终稿审了一遍，把市场部新交上来的竞品分析报告做了逐页批注。她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情。这是她在巴黎学会的另一件事——用工作填满所有空白，让情绪没有缝隙可以钻进来。

晚上七点，苏念从车库开车出来的时候，雨下得很大。杭州的秋雨说下就下，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架势，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也刮不干净瓢泼的水幕。她在门岗处减速刷卡的时候，保安探出头来跟她说“苏总慢走，雨大注意安全”，她点点头，车灯的光束在大雨中只照出几米远。然后她看见了他。

公司大门外的台阶下面，顾行之还站在那里。他没打伞，深蓝色的西装被雨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那个桂花糕的纸袋被雨泡烂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已经被雨水打湿的糕点包装盒。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车，像一只被淋透了的流浪犬，目光沉默而固执。

苏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把这辈子最难听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顾行之你有病吧，站在雨里给谁看，你以为淋场雨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然后她踩下油门，车子从他面前驶过，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裤腿上。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雨幕和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她没有停车。她把车开得很快，转弯的时候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雨滴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天窗。她打开车载音响想压过雨声，随机播放的第一首歌就是《IFallinLoveTooEasily》，她猛地按下切歌键，第二首是《SomeoneLikeYou》，第三首是《后来》。她干脆把音响关了，在沉默的大雨中继续往前开，开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本该在第三个红绿灯右转，她直接开过去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雨声很大。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整个世界被雨水搅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她在这团灰色里坐了很久，久到车窗玻璃内侧起了一层薄雾，久到她的呼吸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薇薇。”

“嗯？这么晚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他今天来公司找我。带了桂花糕。我没让他进门。他在楼下等了一天。刚才下大雨，他站在公司门口没打伞，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林薇沉默了一瞬：“你心疼了？”

“我不知道。”苏念的声音很轻，“我觉得很烦。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以前每次都是我等。下雨天他加班，我开车去接他，他说不用，我说我都到了，他说那你上来吧外面冷。从来都是我等。我在雨里等过他，在大太阳底下等过他，在婚礼现场等过他——不对，婚礼他没来。”她的语速开始变快，像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忽然松开了，“现在他站在雨里淋着，桂花糕被雨泡烂了也不走。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在演给我看还是演给他自己看？他觉得淋一场雨，我就应该心软吗？他就应该站在我家楼下、我公司门口，告诉我他知道错了，然后我就应该原谅他？”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凭什么？”

林薇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念念，你还喜欢他。”

“我没有——”

“你有的。你不是那种会因为烦人的追求者而情绪失控的人。上回那个合作方的副总天天给你送花，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让人把花全部分给了前台。你不会因为一个不在乎的人淋了场雨就趴在路边跟我打半小时电话。”

苏念沉默了。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刷已经停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变成了一道道缓缓流淌的溪流，把远处路灯的光芒折射成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觉得眼睛很酸。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

“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滚。”

“那就让他滚。”

“可是我又——”

“又舍不得。”

苏念闭上眼睛。林薇永远能一针见血地戳到她最不想面对的那个点。这是她们二十多年友谊的基础——林薇知道她所有的软肋，也知道她所有的逞强。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巴黎那几天，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回国找他，我们会不会还在一起。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会的。就算我回去了，他也已经变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早就把我们的关系排到了工作的后面。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没那么爱了。而我们之间的区别是——我爱他十分，他爱我七分。在热恋期，七分和十分看起来差不多。但到了过日子的阶段，三分和三十分差了整整一个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