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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戒指(第2页)

“哪样?”

“公事公办。一口一个顾总。开会的时候从头到尾不看我的眼睛。”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花了很长时间观察和推理的人在求证自己的结论——他把“顾总”、“公事公办”和“不看眼睛”三条线索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他不太喜欢的答案。

苏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松动。“顾总,这里是公司。工作时间讨论公事,称呼你的职务,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顾行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缓慢移动,尾灯在阴云下连成一条暗红色的虚线。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肩膀线条绷得笔直,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下班之后呢?下班之后我们可以不谈公事吗?”

“下班之后我的时间是我自己的。和你没有关系。”

“苏念。”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念念,不是苏总,是苏念。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重量。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这一个月,我去你公司楼下等过你,也试图堵你。我这个人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知道错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调的出风口正好对着苏念坐的位置,冷风灌进她的后颈,凉飕飕的。但她后背却有点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对面这个男人的眼睛。那双她从十八岁看到二十八岁的眼睛里,此刻装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从来都不是。追她的时候室友帮他写了情书,他嫌太肉麻,最后自己重写了三行字。求婚的时候他跪在花海里憋了半天,说出来的也只有一句“嫁给我”。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我知道错了”,这大概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能被三言两语打动的小女孩了。

“你错在哪了?”她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他今天中午吃什么。

顾行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茫,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些细微的身体语言都在告诉她,他想说话,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对他来说是道超纲题。他可以做三个小时的融资路演不带停的,可以在董事会上把质疑他的投资人怼得哑口无言,但他回答不了“你错在哪了”这个问题。

这就是顾行之。他心里有愧疚,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因为他从来没好好想过她到底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你说不出来。”苏念替他回答了她的目光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指甲在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又松开,“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觉得你来道歉,来淋雨,来说一句你错了,我就应该原谅你。你觉得问题只是你太忙了,你忽略我了,你没有去试婚纱没有回消息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来,重新恢复了那种精准的自控力。“但其实不是。问题从来不是你忙。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放在你的未来里。你的未来里有融资,有上市,有行业排名,有一堆你觉得不能错过的时间窗口。我在里面排第几?我不是你的第一位,我也不是第二位。我是你忙完了所有重要的事之后,留给最后的那几分钟。我觉得自己真像个傻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吼,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公式。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侧脸对着他。

“你以前从来没有当面对我说过这些话。你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你觉得那是小事。但你知不知道,今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也在加班,我一个人吹的蜡烛。那根蜡烛还在我家厨房的抽屉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这一次,顾行之没有追出去。

他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久到保洁阿姨推门进来擦桌子,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在夜幕中次第亮起。他靠在会议桌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桌面,指尖用力到发白。桌面上还放着那份新能源事业部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苏念的字迹工整地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她签字的空白处。他盯着她的签名看了很久——她的字比以前更好看了,以前是圆圆的娃娃体,现在每一笔都带着干脆利落的棱角。他不知道一个女人要经历什么才能在三十岁不到的时候把字练成这样,但他隐约觉得,也许就是那些他缺席的时刻。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里他和苏念的合影不多,大部分是大学时期的旧照片。最近的一张还是去年春节在苏家老宅拍的——她站在门口冲他笑,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他记得那天她刚出差回来,累得在车上睡着了,到了她家门口才被叫醒。她揉着眼睛说不想下车,想把座椅放平再睡五分钟。他说别睡了,你爸妈等着呢。她就乖乖下了车,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冲他笑了一下,说“新年快乐”。他当时回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嗯”。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苏念以前的号码——那个她用了七年、现在已经是空号的旧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这个号码他已经打不通了。她换了新号,没有告诉他。她的新微信号没有加他——不对,是她删了他。她去了巴黎,去了九天,一个人。

他以前总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反正她懂。她懂他忙,懂他压力大,懂他不善表达。他一直觉得,她懂他,这就够了。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懂他,是因为她一直仰着头看他。而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她。他不知道她一个人吹蜡烛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取消婚礼那天穿了什么衣服,不知道她去巴黎是不是也在雨里哭过,不知道她在卢浮宫里逛了多久,在蒙马特的台阶上晒了多久的太阳。他对那九天一无所知。

顾行之把桌上那份组织架构方案拿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苏念签名的那一页。他低下头,又看了几秒她的字,然后把文件放进公文包,关上了会议室的灯。

走出苏氏大厦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他没有打伞,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保安认出了他——上回他在公司门口淋了好几个小时的雨,保安都看在眼里。年纪大一点的那个保安大叔走过来,递给他一把伞。

“顾总,别淋了。上回淋成那样,好几天都没干吧。”

顾行之接过伞,道了声谢。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氏大厦三十六楼的灯光。那层楼还亮着好几盏灯,有一盏是他办公室的,门没锁,灯没关。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的是苏念办公室那扇窗——灯已经灭了。她下班了。

顾行之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某种节奏紊乱的鼓点。他在那个鼓点中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她今天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从来没有当面对我说过这些话。”她说的没错。他以前从来没有好好对她说过话。从来没有。七年零三个月,他以为陪伴就是在她身边,他以为爱不需要说出口,他以为她永远会站在那里等他。现在她不在了,他才发现需要说出口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而他没说完的那些话,都在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里。

那天晚上,苏念一个人去了西湖边。她不是来怀旧的,只是需要一个空旷的地方想事情。但走着走着,腿像有自己的记忆一样把她带到了断桥。她和顾行之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故意去牵他的手,他整个人僵了一路,连呼吸都忘了。大冬天的,额头居然冒了一层细汗。她差点笑出声来,但还是装得一本正经地继续往前走,享受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因为她而方寸大乱的样子。

她在断桥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断桥上游人不多,偶尔有夜跑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然后又渐渐远去,融进夜色中。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她看着湖水,想了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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