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想家吗?”苏念问。
“我的家就在这里。”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认真。他没有转头看她,依然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但她能感觉到他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在纽约待了那么多年,回国后从来没说过想纽约。他总说纽约太吵了,华尔街太假了,曼哈顿的夜空被摩天大楼割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连月亮都看不到完整的。
苏念靠在副驾驶座上,也看着窗外。江风吹进来,凉丝丝的,让她发胀的太阳穴舒服了一些。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灯在黑暗中拉出一条移动的光线。
“景琛,你是不是喜欢我?”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问“这杯咖啡加不加糖”。眼睛依然看着窗外的江面,没有转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车里安静了一瞬。江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把他们之间那段距离里的空气都吹得有些发凉。然后陆景琛笑了。不是那种被戳穿心事的尴尬的笑,也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玩笑的笑。是一种很温柔很坦荡的、好像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喜欢很多年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你还叫我景琛弟弟的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你穿着白裙子在苏叔叔的生日宴上弹钢琴,弹的是肖邦的夜曲。你弹错了好几个音,但自己完全没发现,弹完之后站起来特别得意地冲台下笑。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真好看,要是每天都能看到她笑就好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脸有点热。不是害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你一直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的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走,忽然有人告诉你,其实他从很多年前就在路的另一边看着你了。不是跟踪,不是打扰,只是安静地在那里走着,时不时侧过头看你一眼,从来不出声。等你跌倒了,他会走过来伸出手。等你哭了,他会递一张纸巾。等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又退回路的那一边继续走。
“不过你放心,”陆景琛把座椅调回原位,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我的喜欢跟别人不一样。不会让你有任何负担。你高兴的时候尽管笑,不开心的时候尽管哭。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什么。我陆景琛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可以慢慢等。”
“等什么?”
“等你不再说‘我不知道’的那天。”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江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有几根挂在了睫毛上,她没有去拨。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她能看到自己的侧脸和身旁那个人模糊的轮廓。他的坐姿很放松,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档位旁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代的一件事。大三那年她过生日,顾行之在实验室忙到忘了时间,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了他三个小时。蜡烛烧完了,蛋糕凉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门缝下面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贺卡和一条围巾。贺卡上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她以为是顾行之送的,后来问了他好几次,他都说不是。
那条围巾现在还在她衣柜最底层。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陆景琛把她送到楼下,和上次一样等她进了楼道才发动车子离开。苏念站在黑暗的楼道口,听着迈巴赫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手不自觉地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圈。她把它掏出来,套在中指上转了一圈。红宝石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暗的、血色的光。
她回到家,踢掉高跟鞋,光脚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件不常穿的旧毛衣,一叠大学时期的笔记,一个装满小卡片的铁盒子。她翻了翻,在最底层找到了那条围巾。
羊毛的,深灰色,款式简单,没有任何logo。她抖开围巾,里面掉出来一张小卡片。卡片已经泛黄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拿着那张卡片站在原地,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字迹的细节——横笔很平,竖笔有点歪,每一个转折都显得很用力,像是怕写错。这个字迹和顾行之那种开合有力、撇捺分明的字完全不一样。顾行之写字,连情书都是横平竖直的,好看但不温柔。而这个字迹,虽然丑,但每一笔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
她把卡片捏在手里,站在敞开的衣柜门前,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重组。大三那年她过生日,顾行之在实验室加班,她等了他一晚上他都没来。第二天早上在门缝里发现了这个。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顾行之送的,问了两次他说不是,她只当他故意不承认。因为在她当时的认知里,会给她送生日礼物、会把东西塞在她门缝里的男生,除了顾行之还能有谁?她从来没想过,还有另一个人。
她没有给那个人打过电话求证。她只是把围巾叠好放回抽屉里,连同那张卡片一起,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发现自己脑子里很乱。不是那种痛苦纠结的乱,而是好几种认知同时浮现、互相挤压的乱——顾行之在会议室里笨拙地道了歉,陆景琛在江堤上说喜欢很多年了,还有一条在衣柜最底层放了快十年的旧围巾。
她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她搜了一下顾行之的微信——删了之后看不到头像了,只能看到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你已不是对方的好友”。她退出来,翻到陆景琛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他发的——“晚上别一个人待着,出去走走。”她没回。她现在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苏念锁了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餐桌前给花瓶里的白玫瑰换水。花瓣已经开始凋谢了,一碰就落了好几片,雪白的花瓣铺在深色木桌上,像一些没说出口就被吞回去的话。她把枯了的花茎抽出来,把剩下的重新插好,加水,放回桌中央。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明天开会的资料。
生活还在继续。新能源事业部的第二个项目刚刚启动,下周要出第一版方案,她答应了陆景琛周五之前把技术方案的初稿发给他。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过去里。
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她瞥了一眼——是林薇,问她周末有没有空,说新发现了一家做川菜的馆子,水煮鱼特别好吃。她正要回“有空”,屏幕上又弹出了第二条消息。
“对了你知道吗,顾行之把他朋友圈封面换了。他以前那张是他在行远办公室拍的黑白照。现在换成了一束白玫瑰。我刚才翻了一下,他之前的头像是个风景照,现在好像换成了戒指。”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复。
白玫瑰。她放在餐桌上的那个花瓶里,正插着一束从巴黎回来后买的白玫瑰。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束花是给自己的。她只是每次路过花店都会买一束,放在餐桌上,看着它从含苞到盛开再到凋谢。像是在完成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仪式。
窗外,杭州的夜色沉静而温柔。钱塘江在远处安静地流淌,断桥下的湖水轻轻拍打着石岸,三十六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顾行之还没有下班。他坐在苏念的办公椅上——当然这不是她本人的椅子,是他自己办公室里那把一模一样的椅子——面前摊着一堆没看完的项目文件。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刚换完头像、退回到朋友圈时瞥见的唯一一条新动态——苏念的。他看不到她的朋友圈了,但他知道她今晚去过西湖边,因为他看到了陆景琛朋友圈里断桥和奶茶的合照。配文只有三个字:“今晚的。”
他按掉屏幕,拿起笔继续看文件,一页接一页。笔尖划破纸面,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深夜十二点多保洁阿姨推门进来打扫,发现顾总桌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摊开着一份密密麻麻做满标注的项目方案。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台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铂金圈内侧刻着的名字缩写,被压在指节下方,看不见。但他自己知道,它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