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抬起头,看着坐在斜对面的顾行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依然保持着和刚才讨论设备审批时一模一样的语调——平稳、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顾总,财务部需要补充这份推广预算的明细。你那边什么时候能给?”
顾行之放下手里的文件,对上她的目光。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各自整理资料,张总正低头收拾测试报告,李总在手机上看新收到的邮件,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联席总经理之间短暂的对视里包含着多少信息量。他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借题发挥——不,她不是。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只是在公事公办。公事公办的苏念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因为她把情绪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都分辨不出真假。
“下周一之前。”他说。
“好。下周一财务部收到明细之后,王经理你优先审核这笔款项。如果合规,走正常流程放款。如果不合规——”她顿了一下,“按苏氏的财务制度处理。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
最后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王经理识趣地低下头继续看报表,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散会之后,苏念收拾好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把门关上,把百叶窗放下,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三分钟,一动不动。窗外是杭州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雪但就是迟迟不肯落下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气,把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晃。她看着那片晃动的绿叶,心里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星辉传媒、品牌联合推广、孟晚晴。
孟晚晴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他们的关系中。从大学时的那句话,到创业初期的那笔救命订单,再到现在这笔“品牌联合推广”的预算——她像一个隐形的第三人,坐在每一场他们没有同框的戏里。
苏念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孟晚晴,你还记得吗?”
林薇秒回:“???怎么突然提她??”
“今天开财务会,行远那边有一笔推广预算,收款方是她手上的传媒公司。”
“等等等等,我理一理——你家老顾把新能源事业部的推广预算给了前任的传媒公司???然后你还是在财务会上当众听到的???”
苏念看着“你家老顾”四个字,觉得刺眼,但没有纠正。“他不是我家的。而且孟晚晴不算前任,他们没在一起过。算……老同学。”
“苏念你给我清醒一点!!!他们要是没点什么,她为什么把第一笔大订单给他?你知道当年行远科技的第一笔单子有多大吗?我当时帮你查过,那笔订单够行远付一整年的办公室租金。一个女人,无缘无故给一个男人这么多钱,你觉得她想干什么?做慈善?”
苏念没有回复。林薇又追了一条:“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公事公办。”
“你那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是说给谁听的?”
“所有人。”
林薇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念念,我得说句公道话。你现在这样,比以前更让人害怕了。”
“怎么了?”
“以前你哭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你疼,现在你笑的时候我们反而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苏念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林薇说的是对的——她现在确实不爱哭了。在巴黎的那几天,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在断桥上吹夜风的时候,她都没哭。不是忍住了,是真的哭不出来。眼泪干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静的、近乎机械的清醒。那种清醒让她可以一边处理工作一边消化情绪,把工作和感受分成两列,一列放在台面上,一列锁在抽屉里。
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午积压的邮件。回复了三封,又发出一封关于量产线场地改造的协调函,然后瞥了一眼手机,发现陆景琛发了消息。他发了几张新办公室的照片,落地窗正对钱塘江,桌上摆着一盆琴叶榕和一摞还没拆封的投资文件。
“陆家二代的审美就是比一般人好。”她回了一句。
“那当然。对了,晚上有空吗?上次你说想吃火锅,我发现一家重庆老灶,生意特别火,我提前订了位。”
苏念刚要回,又一个电话进来了。是她妈。
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几秒。苏太太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又给她安排了相亲,二是要跟她商量什么事。“商量”在她妈的定义里,就是“我已经决定了,通知你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妈。”
“念念,晚上回家吃饭。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苏太太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吴侬软语的调子,不急不缓,听不出什么异常,“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腌笃鲜,放了双份的鲜笋。”
苏念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回家吃饭。她爸想她了。这两句话组合在一起,通常不太妙。苏建国不是那种会把“想你”挂在嘴边的父亲,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让秘书转发行业报告给她,或者在她办公室门口路过时顺路扔一句“最近做得不错”。主动打电话来说想她,多半是有事。
“就我们三个?”她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种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普通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念太熟悉她妈了,她妈在说每一句可能让她不高兴的话之前,都会有这么一个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停顿。
“你爸还请了顾行之。”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看着电脑屏幕上没改完的方案备注,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上闪烁。
“妈,你知道我和他已经取消婚礼了,对吧?”
“念念,你爸的意思是——”
“我爸是什么意思?”苏念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点,然后她及时刹住了。她闭了一下眼,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把声音重新压回平稳的轨道,“妈,我和他之间已经不是谈恋爱吵架的事了。我们是取消了婚礼。不是推迟,是取消。取消的意思是——算了。”
“你说了不算。”苏太太的语气依然是吴侬软语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硬得像块铁板,“你爸说了,顾家跟苏家几十年的交情,不会因为你们年轻人闹个别扭就断了。商业合作是商业合作,联姻是联姻。你爸没逼你现在就嫁,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今晚就是一顿家宴,不是相亲,更不是逼你复合。”
苏念很想说,上次我爸把“联席总经理”的事直接搬到战略会上公布,也没提前通知我。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跟她妈争论没有用。苏建国决定的事,苏太太从来只会负责传达,不会负责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