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过去。”她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吊顶的LED灯嗡嗡轻响,和空调的风声叠在一起,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低频白噪音。
一顿家宴。她爸请了顾行之。她妈说“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苏念活了二十八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在苏家,“面子”这个词的重量,比“爱情”重得多。
她拿起手机给陆景琛回了条消息:“今晚去不了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火锅改天。”
陆景琛秒回了三个字:“怎么了?”他大概是从来电显示的细节里察觉到了什么——她刚才回消息的速度突然变慢了,中间隔了好几分钟。
“家宴。我爸请了顾行之。”
“懂了。需要我去救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那好。吃完饭给我发条消息,让我知道你没事。”
“好。”
晚上七点,苏念驱车回到苏家老宅。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天就全黑了。老宅坐落在西湖边一个闹中取静的巷子里,是一座民国时期留下来的独栋花园洋房,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桂花树。苏建国年轻时买下这栋宅子亲手翻修,在院子里加了一座假山和一方小鱼池。鱼池里的锦鲤养了十几年,从寸把长的小鱼苗长到了手臂粗,冬天沉在水底不怎么动弹,只有水面上的落叶偶尔被风吹得转一圈。
她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腌笃鲜醇厚的香气,混着冬笋和火腿炖出来的鲜味。水晶吊灯把整个餐厅照得亮亮堂堂,红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副碗筷,不多不少。她妈正在指挥保姆摆冷盘,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苏念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保姆。
“吃了还瘦成这样。”苏太太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顾行之已经在书房跟你爸聊了好一会儿了。你进去的时候注意点,别给你爸脸色看。”
苏念没有回答。她走到餐厅门口,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听到她爸低沉的说话声和顾行之偶尔应和的简短回答。他说话的声音不高,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听起来很认真,像是在汇报什么,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她在餐厅里站了片刻,苏太太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主动进去打个招呼。苏念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往书房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书房门开了。
顾行之走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两个人在书房门口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配深蓝色西裤,比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应该是刚才在书房里给她爸过目的材料。走廊顶上的射灯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比平时更锋利,但眼眶下面那片青色在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反而更明显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书房里的苏建国。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苏念也压低声音。
“公司的事。新能源事业部的下一阶段规划。还有——”他顿了一下,“他说你最近工作太拼了,让我多分担一点。”
“他不应该在背后跟你说这些。”
“他没说错。你确实太拼了。”顾行之的目光从她眼睛上移到她的额头,又移到她微微泛红的指尖——那是敲键盘敲的,每天十几个小时,指节都敲出了轻微的炎症,“你的手怎么了?”
苏念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缩了一下。“没什么。腱鞘炎,老毛病了。打字多的人都这样。”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客厅里她妈招呼保姆上菜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厨房里高压锅排气阀嘶嘶地响着,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太真切。顾行之抬手想碰她的手腕——“让我看一下”——但被她避开了。不是那种很剧烈的躲避,只是把手不动声色地往身后挪了两寸,但这两寸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明确的界限。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微微握拳。
“吃饭了!”苏太太的声音从餐厅传来,适时打破了走廊里的僵局。
家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进行。苏建国坐在主位上,夹菜、喝汤、跟顾行之聊行业趋势,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自己带的研究生讨论一篇即将发表的论文。苏太太负责调和气氛,一会儿说这个腌笃鲜的鲜笋是专门从安吉托人带过来的,一会儿又说念念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苏念负责吃,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汤,把咸肉、百叶结、鲜笋一块一块地夹进嘴里慢慢咀嚼。汤确实很鲜,厨房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但她的胃一直绷着,像是在吃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饭。
顾行之坐在她对面。他能感觉到她的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那是一种在积蓄力量的沉默。她不是在逃避,是在克制。她能跟林薇说“公事公办”,能在会议室里用最平稳的语调讨论他和孟晚晴之间的关系,能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喝汤而不把手里的勺子砸过来——这不是不在乎,这是在用尽所有的力气克制。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忘了她的生日——不是完全忘了,是被实验室的项目忙得忘记了当天是几月几号。第二天想起来赶紧买了花去找她,她已经自己买好了蛋糕,坐在宿舍里跟室友们分着吃。看见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她不但没生气,还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递给他,笑嘻嘻地说“你来晚了,罚你唱生日快乐歌”。他笨嘴拙舌地唱了几句,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她笑倒在室友身上。他以为她真的不生气。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哭了。室友的男朋友打电话告诉他的。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但她第二天见到他时什么都没说,还是笑嘻嘻的。
苏念的“不在乎”,从来都是装出来的。
汤过三巡,苏建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苏念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这个信号。这是她爸要宣布什么事情的标准前奏。上一次他用这个前奏宣布了顾行之成为联席总经理,再上一次他用这个前奏告诉她“你妈给你安排了相亲,对方是陆家老二”——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差点没把餐桌掀了。
“念念,”苏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坐下。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苏念放下筷子。她从她爸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苏建国这个人,谈判桌上从来不动声色,但面对女儿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泄露一些细节。比如他叫她“念念”而不是“苏念”的时候,通常是要说一件他不确定她会同意的事。
“你说。”
“下个月苏氏集团的年会,今年的规模会比较大。除了各事业部的年度汇报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环节——我要宣布苏氏未来十年的传承规划。”苏建国顿了顿,“我希望在年会上,由你和顾行之共同代表新能源事业部上台做年度汇报。联合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