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苏太太继续剥橘子,手指的动作没有停,但橘子皮断裂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脆。顾行之放下筷子,看着苏建国,又转头看着苏念。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某种隐隐的期待,也有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小心翼翼。
苏念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油花在灯光下折射出不规则的彩色光斑。
“联合演讲,”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是站在台上一起讲PPT的那种联合演讲吗?”
“对。”
“每个人讲一半?”
“具体分工你们自己协商。”
“那我可以跟他一起站在台上。”苏念抬起头,看着她爸,目光很稳,没有任何闪躲,“但我不会跟他演恩爱夫妻。第一,我们不是夫妻。第二,我们连恋人都不算。第三,如果他可以在财务会上当众隐瞒跟星辉传媒的幕后关系,那我就有权利不在年会上替他扮演什么‘最佳搭档’。合作是合作,演戏是演戏。我只做合作。”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对面的顾行之端汤碗的手停住了。他放下汤碗,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苏建国微微皱眉——不是为了她说的内容,而是为了那句“第三”。他显然不知道星辉传媒的事。苏太太把橘子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终于开口了。
“念念,你说的星辉传媒,是什么事?”
“让顾总自己解释吧。”苏念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我吃饱了。今天的汤很好喝。谢谢妈。”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苏念。”顾行之站起来叫住了她。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当着苏家父母的面叫她的全名——不是念念,不是苏总,是苏念。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星辉传媒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场不得不做的剖白,“下周一开会的时候,我会当着你的面把明细和投放清单全部公示。不只是给财务部——是给整个新能源事业部的所有参会人员。”
“孟晚晴不是我安排的合作方。她是我大学同学没错,行远科技最早的一笔订单也确实是她经手的,但那是因为星辉传媒当时的业务负责人姓张,不姓孟。她今年才接手星辉,这次那笔推广预算我事前确实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苏念转过身来看着他。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他站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把手握成拳,指节发白,像是在用身体的力道来弥补语言的匮乏。他不是在狡辩。她知道他不是在狡辩。他甚至没有为自己开脱——他只是把事情摊开来说,像个理亏的孩子把打碎的花瓶碎片一块一块捡到桌上,等着大人发落。
但她今天不想当大人了。
“下次开会之前,先把公章敲好再跟我说。”她说,然后转头看着她爸,“爸,如果苏氏要继续和行远合作,我同意。但我要求财务上建立双方共同监管的透明机制。行远科技划拨给苏氏的任何一笔预算,用途、明细、收款方,全部要对新能源事业部全体管理层公开。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联合演讲的事免谈。”
苏建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响了整点的钟声。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合理。可以。”
苏念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她穿上外套走出老宅的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十二月的杭州,夜里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她的外套太薄了。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景琛十分钟前发了消息:“吃完了吗?情况怎么样?”
她正要回,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我在巷口等你。车里开着空调,你出来就能看到。”
苏念抬头望去,巷口的路灯下,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那里,尾灯亮着暗红色的光,引擎的低频振动在冬夜里发出细微的嗡鸣。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陆景琛半边侧脸。他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松弛而专注。车里的暖黄色阅读灯开着,照得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避风港。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袋,看包装应该是上次那家砂锅粥店的外带。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往那个有灯光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面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暖气扑面而来,把她冻得发僵的手指瞬间裹住了。陆景琛把保温袋递到她手里,又顺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调到最高档。
“没吃饱吧?带了粥。虾蟹粥,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
苏念捧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低头喝了一口。虾的鲜甜和姜丝的辛辣同时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整个食道都被这股暖流熨帖了一遍。她喝了小半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今天一整天,她在会议室里跟顾行之过招,在财务会上当众对峙,在老宅的饭桌上跟她爸谈判,最后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台阶上被冷风吹得手指发僵。她赢了,每一场都赢了。但胜利的感觉并不好。胜利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不需要被照顾。而陆景琛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喝汤喝到一半的时候发来一条消息说“我在巷口等你”。
“景琛。”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不行。”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语气却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陆景琛这辈子就喜欢过两个人。一个是钢琴弹得稀烂还觉得自己特别厉害的小姑娘。一个是现在坐在我副驾驶上喝粥的女强人。很不巧,是同一个人。所以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
苏念把粥喝完,把空碗放回保温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座椅加热的温度透过外套渗进后背,车载音响里ChetBaker还在用那种懒洋洋的嗓音唱《IFallinLoveTooEasily》。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下次陆景琛放这歌的时候,她一定要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今天,她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念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处理了几条工作消息,又翻了翻朋友圈。林薇发了一张自拍,定位在某家新开的酒吧,配文是“周五不喝酒人生路白走”;陆景琛发了一张钱塘江的夜景,没有配文;然后她看到了顾行之的头像。
他换了封面——之前那张行远科技办公室的黑白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夜景,看起来像是从苏家老宅的院子里拍的。照片里有一棵桂花树被路灯照亮,树下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轮廓。
苏念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明天还有三个会等着她,她没时间失眠。但在合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行之从来不发这种模糊的、没有任何商业意义的照片。那条朋友圈不是发给所有人看的。
他是发给一个人看的。而那个人删了他的微信,根本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