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宋洄,目光依旧死死地停留在书页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宋洄。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了然于胸的淡然。
“你在查血煞宗?”重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云淡风轻。
宋洄咬了咬唇,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他知道隐瞒无用,师兄心思缜密如发,自己这些日子频繁出入藏书阁,翻阅这些禁忌的邪修资料,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更何况,那晚自己被噩梦惊醒时,口中喊出的“血煞”二字,恐怕早已被师兄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是。”宋洄没有否认,迎着重昭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颤抖,“爹……临终前提到了血池。我觉得,宋家的灭门,与此有关。”
重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的时间长得让宋洄几乎窒息。他没有评价宋洄的猜测,也没有劝他放弃复仇,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些“勿要执迷”的废话。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血池”那两个字,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仿佛在抚摸一条剧毒的蛇。
“北荒,十万大山,瘴气谷深处。”重昭忽然开口,吐出几个确切的地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宋洄的心上,“那里有上古禁制,宗门地图上没有标注,寻常修士进去,十死无生。”
宋洄愕然瞪大了眼睛,瞳孔地震。师兄怎么会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如此确凿?
重昭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宗主书房,有一幅北荒地脉全图。我年幼时,曾侍奉在侧,见过。”
一句话,解释了所有的疑问。宋洄这才想起,师兄是宗主亲自从死人堆里捡回抚养的,自幼便随侍在宗主身边,是宗主最信任、最寄予厚望的弟子,他能接触到的机密,远非他这个入门才一年的小小弟子可比。
“师兄,你……”宋洄想问,师兄是否早就知道这些,为何从未提起,为何要看着他在黑暗中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危险。”重昭打断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那是对他这个师弟最直接的警告,“血池之地,怨气冲天,残存着上古邪神的意志,非金丹期不可入。你现在去,是送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波澜,但宋洄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加掩饰的严厉与担忧。那不是反对他复仇,而是担心他的安危,担心他这个唯一的师弟,死得毫无价值。
“我不会现在去。”宋洄低声道,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这一次,他感觉到了血腥味,“我会努力修炼,直到有足够的实力。师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重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夜空,让人看不透底。他没再说什么,松开了按着书本的手,转身欲走。可就在他迈出一步后,却又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背对着宋洄,声音冷冷地传来:“第三层,有《北荒禁地考》。每月朔夜,值守长老会换防,有一刻钟的空档。”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藏书阁,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的转角,留下宋洄一人怔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久久无法回神。
那一刻,宋洄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师兄不仅没有阻止他,没有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反而在冒险指点他?那《北荒禁地考》,必定是详细记载着“血池”地理位置、禁制破解、妖兽分布的典籍!而朔夜值守换防的一刻钟空档,更是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
师兄这是在……冒着触犯宗门大忌的风险,助他一臂之力!
宋洄猛地回头,看向重昭消失的楼梯转角,眼眶瞬间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潮,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知道,师兄此举,是犯了多大的忌讳。一旦被发现,一旦被宗主知晓,师兄在宗门的地位将一落千丈,甚至会遭到严惩。可重昭却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甚至没有要求他保密,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理所应当的小事。
“师兄……”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中的坚冰,那层用仇恨和冷漠筑起的防线,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沉重的师兄之情,彻底消融,化作了潺潺的春水。
从那天起,宋洄心中多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和师兄知道的秘密。他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份对师兄的承诺。他开始更加疯狂地、近乎自虐地修炼,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不辜负师兄的期望,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师兄身边,与他并肩作战,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羽翼之下,成为一个累赘。
他开始有意识地节省下每个月师尊发放的、为数不多的灵石,哪怕是一块下品灵石,他也小心翼翼地积攒起来,准备在朔夜那日,换取进入第三层所需的临时令牌——虽然只有一刻钟,但那令牌的价格,足以让他肉疼许久。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夜以继日地研究《清风十三式》,试图从中领悟出更强大的杀招。他甚至在练习剑法时,不再一味追求防守,而是开始尝试融入一丝攻击性极强的剑意——那是他在无数次观摩师兄练剑时,隐隐捕捉到的一丝锋芒,一丝足以撕裂苍穹的锋芒。
日子在紧张的修炼和秘密的查阅中飞逝,如白驹过隙。宋洄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增长,对剑法的理解也日益精深。虽然距离炼气八层仍有差距,但比起一年前那个连剑都握不稳、连灵气都无法引入体内的孩童,已是天壤之别,脱胎换骨。
这日,又是朔夜。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藏书阁高耸的飞檐上,投下长长的、鬼魅般的阴影。宋洄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将面容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用三个月灵石积蓄、外加变卖了父亲遗留的一枚玉佩才换来的临时令牌。令牌冰凉,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骨,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他悄悄来到了藏书阁第三层的入口处。
那里有一层淡淡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禁制,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如同水面上的涟漪。值守的长老不在,换防的空档已经开始,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宋洄握紧了令牌,掌心里全是冷汗。他迈步向前,毫不犹豫地将令牌按在了那层禁制之上。他知道,这短短的一刻钟,将决定他能否找到关于“血池”的更多线索,也将是他复仇之路上最关键、最凶险的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晖院的方向,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竹影深处,默默注视着他,为他保驾护航。
“师兄,等我。”
他低声自语,声音坚定而决绝,随即,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扇通往宗门最深层秘密的大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