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得化不开的墨,肆意泼洒在清风宗巍峨连绵的殿宇飞檐之上,将白日里那些庄严神圣的轮廓尽数吞噬,只留下一片混沌的黑暗。清晖院深处,万籁俱寂,唯有那满院的翠竹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无数张牙舞爪的黑影,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细碎、密集,如同无数冤魂在暗处窃窃私语,又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凄冷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宋洄的心头,让他无法入眠。
演武场上的喧嚣、金铁交鸣的撞击声、围观弟子的喝彩声,早已随着日落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只是一场幻觉。此刻占据宋洄脑海的,是左臂那道火辣辣的伤口。重昭师兄给他敷上的金疮药依旧残留着一丝清凉的麻痒感,那是肌肤正在愈合的证明,也是他今日狼狈败退的耻辱印记。他坐在窗前,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低头凝视着那道被灵剑划开的口子,伤口不深,却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炼气八层……终究还是差得太远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干涩而沙哑,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彻底吞没。今日擂台上,那个内门弟子最后那势大力沉的一剑,带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还在他的眼前不断重演,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逼得他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若非师兄重昭及时现身,以那柄寒意森森的秋水剑挡下了致命一击,他此刻恐怕早已不是重伤,而是身首异处,魂归离恨天了。这并非师尊口中点到即止的切磋,而是修仙界残酷的生死之差。在绝对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任何精巧的技巧、任何顽强的韧劲,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他猛地握紧了右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刺痛。父亲宋砚临终前那双充血的眼睛、那句用尽最后力气吼出的“好好活下去”,言犹在耳,字字泣血。可究竟什么是“活”?若是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若是连仇人的面都不敢见,连复仇的念头都不敢有,那这样的“活”,与那冰冷的坟墓里的一具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隔壁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宋洄知道,师兄重昭从未入睡。那道白色的身影,总是如同这竹院里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一块沉默而坚硬的顽石,无论白天黑夜,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冷意。可也正是这块看似无情的“顽石”,在今日那万人瞩目的擂台上,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承受了所有的风刀霜剑。
宋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书签。书签由某种不知名的远古兽骨打磨而成,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两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古字——血煞。这两个字,是他今日在那场惨败中唯一的收获,也是他心中那团即将熄灭的复仇火焰唯一的薪柴。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吹熄了屋内原本就昏暗的烛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如水的月光,重新点亮了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却根本无法驱散他心底那浓稠如墨的阴霾。他再次翻开了那卷厚重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清风宗志》,泛黄的书页在他指尖哗啦啦地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在那些记载着修仙界阴暗面、血腥史的篇章上。
“邪修一道,源远流长,其术法多涉血祭、夺舍、炼魂,手段残忍暴戾,为正道所不齿……”
“百年前,‘血煞宗’崛起于北境,以亿万生灵之血祭炼魔器,血洗七大宗门,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鸡犬不留,后被正道联盟联合镇压,然其宗主携残部遁走,余孽至今散落四方,祸乱人间……”
“近三十年来,北境时有异动,灵气紊乱,凡人村落一夜之间尽数枯寂,鸡犬不留,疑为邪修手段所为,然宗门忙于内斗,无暇北顾……”
一行行冰冷而客观的黑色小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跳入他的眼帘。这些文字记载的似乎是与他毫无关系的陈年旧事,是史书上冰冷的一笔,但宋洄却看得心惊肉跳,浑身冰冷。他猛地合上眼睛,那晚宋府冲天的火光、父亲凄厉绝望的怒吼、母亲温柔的笑脸在火光中扭曲、还有那些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息,与书中描述的“血煞宗”种种惨绝人寰的手段一一重合,严丝合缝,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他们……一定就是他们……”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起来。一种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直觉告诉他,灭门宋家的,正是这“血煞宗”的残孽。可直觉终究只是直觉,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更不能让他贸然送死。他需要更确切的信息,需要知道这些余孽如今到底藏身何处,实力究竟如何,又为何要对世代镇守北境、对宗门忠心耿耿的宋家下此毒手。
宋洄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冷静下来。他深知,仅凭他现在炼气五层、连筑基都遥遥无期的微末修为,即便知道了仇人是谁,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是蚍蜉撼树,是自寻死路。复仇之路,漫长而艰险,他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不可有丝毫的差错。
接下来的日子,宋洄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言语能力。他依旧按时出现在演武场上练剑,依旧在午时端坐于书房研读晦涩难懂的经书,但在所有无人知晓的间隙,在每一个晨曦微露或夜深人静的时刻,他却将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疯狂地投入到了对宗门藏书阁的翻阅之中。
清风宗藏书阁共有三层,等级森严。第一层多为基础功法、炼丹炼器之术,供那些外门弟子阅览;第二层则收藏着各色秘闻、地理志怪、以及一些中阶功法,需得内门弟子身份方可进入;至于那传说中的第三层,传闻只有长老及宗主亲传的核心弟子才能踏足,其中所藏,皆是宗门不传之秘,是清风宗立身的根本。
宋洄凭借着三长老弟子的身份,得以进入第二层。他如同一块贪婪无比的海绵,疯狂地、饥渴地吸收着一切可能与“邪修”、“血煞宗”相关的信息。从古老的阵法残卷,到边荒异闻录,甚至是一些前辈修士游历北荒时留下的手记,他都不肯放过,一字一句地研读,生怕错过了任何蛛丝马迹。
这个过程枯燥而乏味,足以消磨任何人的意志。许多古籍残破不堪,字迹模糊不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辨认,去推测。有时,为了核实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地名,为了确认一个似是而非的人名,他需要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翻找数个时辰,直到头晕眼花,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这日,他在一本名为《北荒妖异志》的残卷中,看到了一则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记载:
“……北荒深处,十万大山腹地,有地曰‘血池’,终年瘴气弥漫,赤水横流,鸟兽绝迹。传闻上古时期,有域外邪神于此地祭祀,以万灵之血浇灌,故地脉染赤,怨气冲天。后有邪修以此地为基,创立‘血煞宗’,其修炼之法,需引地脉血气入体,故修为越高,戾气越重,神智越是不全……”
后面几页已经缺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但“血池”二字,却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宋洄心中的迷雾。他记得,父亲在弥留之际,曾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小心……血池……”
当时他只以为是父亲在灭门惨祸中疼痛难忍的呓语,如今看来,这竟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用鲜血换来的线索!
宋洄的心狂跳起来,如同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动,将这段记载如同铭刻道法一般,牢牢地刻在脑海深处。他意识到,“血煞宗”的覆灭或许只是表象,是宗门为了安抚人心的幌子,其真正的根基——“血池”,很可能依然存在,并且在暗中积蓄力量。而灭门宋家的仇人,或许正与这“血池”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联系。
然而,短暂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令人绝望的忧虑。关于“血池”的具体位置,《北荒妖异志》语焉不详,其他书籍中也再无相关记载,只留下了“十万大山”、“瘴气谷”这几个模糊的地名。这就像一个诱人的谜题,给出了线索,却隐藏了最终的答案,让人抓心挠肝。
“看来,第三层藏书阁,是非去不可了……”宋洄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他也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份和修为,想要进入守卫森严的第三层,简直难如登天,比登天还难。即便师尊苏玄再怎么宠爱他,也绝不可能为了他一人,破开宗门传承了数千年的铁律。
正当他为此苦恼不已,眉头紧锁之时,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他的肩侧伸出,轻轻地按在了那本《北荒妖异志》的封面上。那只手很冷,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
宋洄浑身一僵,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抬头。
只见重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正垂眸看着他手中的残卷。少年依旧是一身素白,仿佛这世间的尘埃都沾染不上他的衣角,墨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却锐利地落在了“血池”那两个模糊的字迹上,仿佛要将那纸张看穿。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只有藏书阁内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陈旧书卷气息,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弥漫。
宋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胸腔。他下意识地想要合上那本不该被看到的书籍,却被重昭另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重昭的声音很低,很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命令,而非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