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钱弘俶天天来。
有时候带鱼脍,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说话。他说他家的事,说他爹,说他娘,说他那些哥哥们。说六哥看他功课很严,经常凶他;说七哥最好,偷偷带他出去逛过两次。
赵匡胤听着,不说话。
他从来没听过这些话。他家的事,他从来不跟人说。他也没人可说。
钱弘俶说完了,就问他:“你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匡胤说:“没了。”
钱弘俶愣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对不起。”
赵匡胤说:“没事。”
钱弘俶说:“那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赵匡胤没说话。
钱弘俶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问问。”
“我小时候在洛阳。我爹是打铁的。”
钱弘俶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赵匡胤说:“我九岁那年,他死了。他被人杀的。我去报仇,杀了那个人。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了。”
屋里很静。窗外有乌鸦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钱弘俶轻轻说:“你疼不疼?”
赵匡胤回过头,看着他。
钱弘俶说:“你那时候才九岁。你疼不疼?”
赵匡胤愣住了。
没人问过他这句话。他被人怕过,被人恨过,被人追过,被人骂过。从没人问过他,你疼不疼。
他看着钱弘俶,那个少年坐在夕阳里,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
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习惯了就不疼。”
钱弘俶说:“习惯又不是不疼。”
赵匡胤没说话。
那天晚上,钱弘俶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他说:“赵大哥,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赵匡胤说:“不知道。”
钱弘俶说:“那我明天还来。你在我就找你说话。你不在我就下次来。”
赵匡胤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钱弘俶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
说完他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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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夜里,钱弘俶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吃的,空着手,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钱弘俶:“我爹今天问我,这几天天天往外跑,跑哪儿去了。”
赵匡胤:“你怎么说?”
钱弘俶:“我说去绸庄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