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他信了?”
钱弘俶叹了口气:“不知道。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后来我娘来了,说我最近瘦了,让厨房多炖点补品给我吃。”
钱弘俶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低着头,抠着桌角上的一块木刺。抠了半天,他说:“赵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赵匡胤说:“什么?”
钱弘俶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江湖,不知道杀人,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你肯定觉得我很傻。”
赵匡胤心想的确如此,但他难以对一个对生活仍抱有天真幻想的孩子说难听的话:“我没觉得你傻。”
钱弘俶抬起头,看着他。
钱弘俶低下头,继续抠那块木刺:“我娘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后来好了,她就再也不让我出门。她说,外头太乱,怕我出事。”
赵匡胤说:“你爹也同意?”
钱弘俶说:“我爹听我娘的。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匡胤说:“那你现在天天往外跑,不怕你娘知道?”
钱弘俶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没心没肺,倒像是藏着点什么。
他说:“我娘知道。我每次溜出来,她都知道。
“我小时候,有一次溜出去玩,被人认出来,绑了要赎金。我娘拿钱去赎我,一句话都没说。回来之后,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可我看见她哭了。”
赵匡胤说:“那你现在还溜出来?”
钱弘俶说:“我娘说,孩子总要长大的。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
他顿了顿,又说:“她说,只要我记得回家就行。”
赵匡胤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他。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什么都懂。
钱弘俶又低下头,抠那块木刺。这回抠下来了,他把木刺放在桌上,看着那道凹痕,说:“赵大哥,你走的时候,会跟我说一声吗?”
“会。”
“真的?”赵匡胤点了点头。
钱弘俶笑了,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那我等你跟我说。”
钱弘俶笑着推门出去了。
赵匡胤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雪地里追了三十里,脚趾冻掉两根。后来接上了,阴天下雨还疼。肋骨处在跟人血战的时候被一刀插入,那时候他刚十八岁。
他想起这些年杀过的那些人,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杀。有的死的时候骂他,有的死的时候求他,有的死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直勾勾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可这个少年问他疼不疼。
他摸了摸左肋那道疤,阴天下雨的时候,那里还会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活得那么干净,可他的眼睛里,有时候会闪过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
赵匡胤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开始想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天,他一直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