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三哥走得稳,步子不紧不慢;孙太真走得快,像一阵风;阿佑在她旁边蹦蹦跳跳,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
这像是某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知道什么缘故,他从小到大一个人在院子里,虽然有六哥七哥还有三哥当玩伴,但从来没有这样一起出来逛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月白色的杭绸在灯影里泛着柔光。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也在看灯吗?还是在一个没有灯的地方,一个人坐着,没有人能说说话……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今晚不想那些,今晚就只看灯!
走到镇子中间的时候,前面忽然热闹起来。一群人围在街心,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一阵接一阵。阿佑拽着孙太真挤进去看,钱弘侑和钱弘俶站在外围,隔着人群听里头的声音。有锣有鼓,唱的是《白蛇传》,正唱到断桥那一折,唱白娘子的那个声音又脆又亮,一句“西湖山水还依旧”拖得又长又婉转,底下的人纷纷叫好。
钱弘俶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庙会听戏,他听不懂,坐在娘怀里打瞌睡。娘就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后来他大了些,娘不带他去听戏了,再后来娘也不笑了。
“九郎。”三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你发什么呆?”
钱弘俶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这戏唱得真好。”
钱弘侑没有多问,两个人就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折《断桥》唱完,又换了一折。锣鼓声刚停,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响和骂骂咧咧的粗嗓门。
钱弘俶循声望去。街角有一家卖馄饨的摊子,此刻已经被掀翻了,汤碗碎了一地,热汤泼在青石板上冒着白气。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此刻被人拎着领子按在摊子上,满脸是血,嘴里呜呜地求饶。拎着他的那个人高壮魁梧,穿着一件黑绸短衫,腰间挎着一把宽刃刀,左臂上纹着一条翻浪的鱼。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纹身。四个人正围着那个馄饨摊主,一个在翻摊子上的钱匣子,一个在用脚踢散落在地上的馄饨,还有一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像在欣赏什么好戏。
“交不出来?你他娘的昨天还说今天能交!”拎着摊主的那个人吼了一声,一松手,摊主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磕在石板上闷响了一声。
围观的人远远散开,没有人敢靠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又是平蒙会的”,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噤了声。
钱弘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四个人,他认得那个纹身,翻浪的鱼,是长江帮的分支标记。
平蒙会,长江帮在湖州一带的外围组织,专门在镇上收保护费,欺压商户,也就是孙太真当时“劫走”钱弘俶之前打的那批人。
他在岛上听三哥讲过,平蒙会的人不干大买卖,专挑软柿子捏,欺软怕硬,但仗着长江帮的势,地方上拿他们没办法。八哥钱弘偡虽然手段雷厉风行,但是毕竟长江帮跟余杭社有商业关系,所以有的时候……
钱弘俶攥了攥拳头。
那个摊主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跪在地上磕头:“几位爷,几位爷,昨天真的已经交了……今天生意不好,实在拿不出……”
“放你娘的屁!”黑绸汉子一脚踹在他胸口,摊主整个人往后翻出去,撞在墙上蜷成一团,直接不动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可没有人上前。那黑绸汉子拍了拍手,转向旁边的几个同伙:“把摊子砸了,看着碍眼。”
另外三个人应了一声,操起旁边的木凳和竹竿,开始砸那个馄饨摊。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碎了一地,热汤流得满地都是,混着泥和灰,脏污不堪。
钱弘俶指腹上的茧子贴着掌心,一点一点用力,攥成一个拳头。他抬起头,看了三哥一眼。三哥也正看着他,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什么。
孙太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回来了,站在三哥旁边,杏红色的衣裳在灯影里格外显眼。她也看了一眼钱弘俶,又看了一眼街角那三个还在砸摊子的人,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钱弘侑开口了,语调像极了随口关心一下:“九郎,你今天的衣服,脏了可惜。”
钱弘俶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杭绸,羊脂玉佩,干干净净的一身,活脱脱一个俊俏的江南公子哥儿。
他笑了笑。
“三哥,衣服脏了可以洗。”
钱弘侑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于是钱弘俶转身往街角走。
他走过那些围观的人,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他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步子不急不躁,像是去赴一场约。
他的月白袍子在灯影里轻轻摆动,玉佩随着步子磕在腰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那个馄饨摊前的时候,那四个人还没注意到他。黑绸汉子正弯着腰在翻地上的钱匣子,另外两个在砸摊子上的竹架,还有一个蹲在墙边数散落的铜钱。
钱弘俶站住了,他站在那四个人中间,站在满地狼藉和围观人群的目光之间,月光和灯火一起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被光镀了一层边,眉目清秀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场面里的人。
蹲在墙边数钱的那个先看见了他,那人抬起头,手里还贪婪地攥着一把铜钱,愣了一下:“小孩儿,你谁?”
黑绸汉子闻声直起身,转过脸来。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月白杭绸袍子,腰悬羊脂玉佩,面白唇红,眉眼弯弯的,像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小公子跑出来看灯走迷了路。那黑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先是戒备,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哟,这是哪家的小少爷?走丢了?要不要爷儿送你回去?”
另外两个人也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三个人站在三个方向,把那个馄饨摊围在中间,也把钱弘俶围在中间。钱弘俶没有动,他看着那个黑绸汉子,缓缓开口:“你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