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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溅碎化赤冰(第3页)

“打人?”黑绸汉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回头看了一眼同伙,三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小少爷,你爹娘没教过你,出门在外别管闲事?”

钱弘俶突然切换一副微笑的样子,但是他皮笑肉不笑,一双含情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痞无赖,随即细声细语地开口:“哥哥,可是他已经交了保护费了。您打了他,这不该。”

那三个人突然不笑了。

黑绸汉子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他一遍这一回打量得更仔细了。从头到脚,从那一身杭绸袍子到腰间的羊脂玉佩,最后落在他脸上。钱弘俶的脸在灯火和月光里白得像一块上好的瓷,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嘴角微微抿着,唇色淡红,像个姑娘。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狠劲都没有。

黑绸汉子的戒备又松了一些:“小少爷,你是哪家的?报个名号,别伤了和气。”

钱弘俶没有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馄饨摊主。那个瘦小的老头蜷在墙根,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钱弘俶的手动了,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的时候,那柄鱼吻刀已经在掌心里了,刀鞘不知道什么时候褪掉的。那刀亮出来的一瞬间,黑绸汉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钱弘俶往前迈了一步。他迈这一步的时候,脚踩在一片碎碗片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换了一种东西,那张白净的脸上还是那副眉眼,月光落在上面还是柔柔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就像一盏灯被从里面点着了,投射出最真实的暗影。

他出刀了。

蹲在墙边数钱的那个人离他最近,钱弘俶的刀从下往上撩,刀锋贴着手腕的皮肉滑过去,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那人手里的铜钱哗啦啦全撒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钱弘俶,眼睛里满是茫然。然而他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

钱弘俶直接从他面前过去了。

第二刀是刺,黑绸汉子的宽刃刀已经拔了出来,横在胸前,钱弘俶的刀立刻改变策略从下面递了进去。

三哥教过他,对付比你壮的对手,别从上面砍,从下面刺。鱼吻刀的刀尖从黑绸汉子的肋下斜斜扎进去,角度刁钻,刚好卡在肋骨之间。可那个人比他想的结实,肌肉绷得像铁,刀尖刺进去的那一瞬,钱弘俶感觉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不够深,远远不够深。

黑绸汉子闷哼了一声,宽刃刀没有脱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伤口,血已经浸出来了,但他没有倒下。他抬起头,满脸横肉拧在一起,眼睛里全是被激怒之后的那股狠劲。

“小崽子——”他一把攥住了钱弘俶握刀的手腕。那手像一把铁钳,指节扣上来的时候钱弘俶觉得自己腕骨像是要被捏碎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可刀卡在那人肋间拔不出来,那个人的力气太大,他整个手臂都被攥住了,往前送不动,往回收不回。

宽刃刀刀身上的光在钱弘俶瞳孔里放大,那个人的手往下落,刀锋冲着钱弘俶的肩膀砍下来。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那只落下来的手腕。那只手很稳,握上去的时候像铁箍套在铁箍上,纹丝不动。

钱弘俶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九郎,你这刀还是太浅了。”

钱弘侑的手往后一带,黑绸汉子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的另一只手在他肋下轻轻一拍,像拍掉衣服上的灰一样。可那一拍之后,黑绸汉子突然松开了攥着钱弘俶的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靠在了墙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肋下,刚才钱弘俶那一刀扎进去的地方,此刻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浸透了绸衫,顺着裤腿往下淌。那一拍把他穴位上的气血震开了,原本只是伤口渗血,此刻整条经络像被捅开了一个口子,血收不住了。

黑绸汉子的眼睛睁得很大,先是不信,然后是恐惧,最后那点光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盏灯被拧小了捻子,越来越弱。

他还活着,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剩下两个人已经慌了,一个举着竹竿往钱弘俶头顶砸下来,钱弘俶一个滑步侧身避了一下,刀从侧面绕上去削断了竹竿的前半截。竹竿断口处毛刺扎出来,那人手上一痛,竹竿直接脱了手。

钱弘俶没有停,刀尖顺势扎进那人的肩窝,这一次他用足了力气,刀尖透进去两寸有余,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线。那人捂着肩膀退到了三步之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最后一个是那个砸摊子的。那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抖得厉害,嘴里呜呜咽咽喊着“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平蒙会的”,虚张声势地喊了三遍,脚底下却一直在往后退。

钱弘俶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又退了一步。再走一步,那人转身就要跑。

钱弘侑没有回头,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一个杏红色的影子从钱弘俶身侧闪了过去。太快了,快到他只看见一缕被夜风带起来的发丝,和一道极细极短的金线在灯影里划过。然后那个跑出去的人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小腿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一点也不深,看上去就像被小刀子一不小心划了一下,但正好让他那条腿使不上力。

那人扑通跪在地上,手里的短刀飞出去老远,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

杏红衣裳的衣摆还在轻轻晃动,孙太真手里那对蝴蝶双刀没有出鞘,只把鞘尖在那人腿上点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钱弘俶,表情淡淡的:“发什么呆,走了。”

钱弘俶站在那一地碎碗片和热汤的中间,手里还握着刀。刀身上的血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袍子,名贵的月白杭绸上,胸口有一大片血渍,袖口也有,溅上去的点状痕迹密密麻麻,像洒了一把暗红色的墨。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是袍子被血浸透了之后贴在皮肤上的那种凉。他腿没有软,手也没有抖,可他的眼睛一直停在刚才那个人脸上。

黑绸汉子靠在墙上,眼睛睁着,还没有闭上,里面的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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