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侑走过来,挡在他和那个人之间:“别看了,你那一刀扎得偏浅,他死不了。”
“……没死?”
“没死。你扎的位置没错,但力道不够。肌肉太厚,刀尖没够着要害。”三哥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渍,“不过血也流了不少,够他在床上躺个把月了。”
钱弘俶慢慢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指还攥着刀柄。他松了松手指,刀没有掉。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指和刀柄之间,是那种刀尖刺进身体时的阻力还残留在他手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指腹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阿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倒吸一口凉气仰着头看他:“九哥,你身上好多血!”
钱弘俶低头看着那张满是关切的小脸,忽然笑了笑,露出来了小虎牙。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是白净的,还是那副眉目清秀的样子,可月白袍子上的血渍在灯影里又红又扎眼。
“阿佑,你九哥今天杀人了。”
阿佑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钱弘俶,然后说:“可大哥说那个人没死呀。”
钱弘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阿佑,阿佑的眼睛又圆又亮,干干净净的,真的什么都还没沾过。他伸出手在阿佑头上摸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没死,也算。”
孙太真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把阿佑拽到自己身边:“别挡着你九哥走路。”
她看了钱弘俶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胸口的血渍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橘子递了过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剥好的,瓣瓣分明。钱弘俶看着那颗橘子,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
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跟他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衣服脏了。”孙太真说。
“嗯。”
“你这杭绸沾了血洗不掉的。”
钱弘俶摇摇头,语气中竟多了一份释然:“那就洗不掉吧。”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一队军士从街那头小跑过来,制式单刀在腰间磕着胯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为首的军士蹲在地上查看那三个伤者,蹲墙边的捂着流血的手腕,黑绸汉子靠在墙上已经昏了过去,肩窝被扎的那个瘫坐着动不了。
军士抬起头,看见月光下的三个人站在一地狼藉中间,亭亭玉立的,像三幅并排挂着的画。
那军士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着怒气才有的克制:“三哥,九弟,你们怎么在这儿?”
钱弘俶抬起头,人群之外,一匹马停在灯影里。那人看着像二十出头年纪,仔细一看脸上仍然未脱稚气,跟钱弘俶是一个年纪的。穿着一身官服,腰挎长剑,眉目清峻,和钱弘俶有几分相像。
他勒着缰绳,从马上下来,靴子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他走到钱弘俶面前,目光从那张白净的脸往下移,移到他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上。
钱弘俶看见他脸色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可话到嘴边被他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了钱弘俶手里的刀,刀身上还沾着血,而钱弘俶站在那里,两条腿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个有点疲惫的小小的笑容。
湖州刺史钱弘偡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军士都不敢动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接近于耳语:“……你怎么样?”
“我没事。”钱弘俶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血,“不是我的。”
钱弘偡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然后他转向三哥。三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背着灯,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两人对视了片刻,钱弘偡先开口了:“三哥,你也在。”
钱弘侑点了点头:“练得差不多了,就是出手还浅了点,回去还得练练。”
钱弘偡转身对那队军士说:“把这三个带回去,问清楚。平蒙会的,一个都别放走。”
然后他看了一眼钱弘俶:“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马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钱弘侑:“三哥,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