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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浸刀锋鱼不认(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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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钱弘俶小时候有个宏愿,谁也没说过。

小时候他跟着府里的老厨娘学杀鱼,那是个从扬州来的婆婆,一手刀工出神入化。一条鱼在她手里从活蹦乱跳到变成一盘鱼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那时候刚换完牙,趴在后厨的门槛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得口水流了一襟。

婆婆回头看见他:“九少爷,您看什么呢?”

小九郎当时含着手指头,含含糊糊地说:“婆婆,我长大了想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跟我一样做什么?”

“杀鱼。”

婆婆笑得刀都差点脱了手。

同大多数家长一样,他们都热衷于问孩子将来的梦想。如果是别的哥哥们回答,那当然是说读书、习武、管生意、做官。轮到钱弘俶了,他就想了想说:“我想开一间酒楼。”

他娘吴汉月笑着问他:“开酒楼做什么?”

“做鱼脍呀。”他扳着手指头认真算,“爹说咱们余杭社名下有百余间铺子,酒楼就有还几家,娘你给爹说随便给我一间就行。我不要大的,小的就足够啦。我自己杀鱼,自己片,自己端给客人吃。”

他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虎子,你是钱家的少爷,怎么能去当厨子呢?”

小九郎不服气,气鼓鼓的对着母亲辩解:“为什么不能?书上说了,君子远庖厨——那是孟子说的,可孟子还说了一句话呢。”

他娘问:“什么话?”

他挺起小胸膛,奶声奶气地背:“‘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所以我亲自杀,我亲眼看着它死,我亲手片,我每一片都对得起那条鱼。这样我吃起来心安理得,比那些一边念阿弥陀佛一边大口吃肉的人强多了!”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伏在桌上半天直不起腰来。笑完了把他搂进怀里,脸贴着他的脸,声音又软又暖:“好好好,我们虎子长大了,一定是个顶好顶好的厨子。你放一百个心,娘一定让你爹给你留一间最好的酒楼。”

那大概是钱弘俶记忆里母亲笑得最好看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后来他被绑了,他娘也不再笑了,再也没有提起过开酒楼的事。

可那句话他一直记得,他记得的不只是那句话,更是他娘笑起来时那种松松软软的声音,像春风化雪一样。

所以下厨这件事,在他心里一直是个不该被玷污的事。他杀鱼的时候不觉得血腥,因为他尊重每一条鱼的生命,亲手了结它,亲手把它做成最体面的样子端上桌。那是一种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杀戮。

可杀人不一样,杀人没有尊重可言,杀人只是让另一个人的世界永远停在一个他回不去的时刻。

钱弘俶小时候读过一个故事,出自一本他后来怎么也找不到名字的杂书。说的是春秋时有一个庖人,给国君做了一辈子鱼脍从未失手。后来他被强征入伍,在战场上用同一把刀杀了一个人。

战后他回到厨房,再拿起那把刀剖鱼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鱼片切得歪歪斜斜,肉都糜烂不堪,再也回不到从前。

国君很不可思议,问他怎么了。庖人惊恐地回答:“刀认得血了。”

这个故事他小时候读不懂,什么叫刀认得血?刀就是一块铁,怎么会认得什么?

他娘说过,他长大了会是个顶好顶好的厨子。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还配不配当那个厨子,但至少这一刻在这间后厨里,他还能做一件自认为干净的事。

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静下来了,像混浊的泥沙沉底,水面重新变得清朗。

《诗经》里有句诗:“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意思是吃鱼不必非吃最好的鱼,娶妻不必非娶最好的女子。

钱弘俶低头看着已经片完了的整整齐齐码在盘中的鱼脍,薄得能透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故事的最后,那个庖人后来再也不做鱼脍了,他辞了官,去山里做了个樵夫。

有人听说他曾经是御厨,十分不解地问他为什么不做了,他一笑置之:“刀在战场上是利器,在厨房里是礼器,同一把刀不能既是利器又是礼器,否则神明降罚,礼崩乐坏。”

他记忆深处的人当年在巷子里杀了十余号人,本来应该迅速离开现场,可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阁上的钱弘俶。

那不是在看水阁上的人影,那是在看他自己的倒影。

在某个还没有被血浸透的、干净的世界里,他自己曾经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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