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pa!我喜欢!”
塞纳蹲下来,把脸贴在铁网上,铁网的格子在他脸上压出一道道印子。他隔着一道护栏望向埃利亚斯,声音有点哑:“你开得很好。”
“我知道!”男孩仰着头,骄傲地晃了晃手里的头盔,“我以后要跟你一样快!”
塞纳的喉结微动,飞快走进去,走到孩子的身边。他伸出手用手掌擦了擦Eli额头上的汗水,掌心碰到的皮肤滚烫。
“你会的。”他说。
然后塞纳就把他抱起来,小孩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在兴奋地扭来扭去,手臂搂着父亲的脖子,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个弯好快”“直道好长”“我差一点就飘起来了”…乱七八糟却是一个四岁孩子能组织出来的所有兴奋,几乎让他想要畅快大笑。
是的,是的,你的孩子并非你的孩子。他们是生命自身的儿女,经由你而来,却非从你而来。
可他依然如此奇妙的感受到某种延续以及链接。
后来,八岁的埃利亚斯在圣保罗州的卡丁车锦标赛青少年组,在父亲13岁拿下胜利的英特拉格斯赛道夺冠。
塞纳没有出现在领奖台上,他一直在欧洲,听到消息后也格外高兴,给小孩打了电话。
而埃利亚斯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在不久之后,塞纳赢下了F1巴西大奖赛,成为当年的F1世界冠军,加冕“三冠王”。
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塞纳和苏珊娜的恋情,埃利亚斯最开始就知道。毕竟塞纳很早前就跟他解释过,虽然8岁的孩子也不太能理解父亲话里话外的所有意思,但他决定尊重父亲的选择。
只是这一年,埃利亚斯后知后觉,爸爸回来的时间好像变短了…
苏珊娜是儿童节目《Xuxa》的主持人,漂亮的金发、高挑的身材、穿着闪亮的衣服、友好的性格,被成千上万的巴西孩子叫Xuxa阿姨。埃利亚斯其实也喜欢看她的节目…她是那个年代巴西电视上最耀眼的女人。
电视上的Xuxa阿姨那么漂亮、那么有名、常和爸爸一起出现在报纸上…
那天塞纳在巴西主场的大奖赛上夺冠,被搀出赛车时双肩剧痛、泪流满面。全场观众都在山呼海啸,黄绿色的海洋在看台上起伏。苏珊娜就在围场里等他,拥抱他,巴西全国的镜头都拍到了那一幕。
镜头切近,塞纳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在闪光灯下亮着光。
本来和好朋友在野球场踢完球,高高兴兴回到家里的埃利亚斯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画面。他看到父亲在哭,被人抱着,呆呆地,忽然转头问内莉:“爸爸受伤了吗?”
内莉说:“他赢了比赛,Eli,他很开心。”
电视上依旧是那浮光掠影。
他始终一言不发,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只知道电视里的人好像和家里照片上的不是完全同一个人。
茫然的孩子只是雾里看花,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
爸爸会和Xuxa阿姨结婚吗?
他想。
如果爸爸和Xuxa阿姨结婚了,那我算什么呢?
那天晚上,埃利亚斯和父亲打完电话后,一直窝在被窝里流泪。最后他翻出自己放剪报的铁盒子——里面收藏着父亲上报纸的每一期。
他找到苏珊娜和塞纳一起出现在娱乐版的那张,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灿烂,标题写着“Xuxa与车王的恋情公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
然后他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把所有剪报都撕掉了。碎纸屑落在垃圾桶里,白的、黑的、彩色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电话响了。
是塞纳。
“Eli?”
“……Papa。”
“你看了比赛吗?”
“看了。”
塞纳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似乎察觉什么,声音变得更加温和:“Eli,你还小,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