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用手指去蹭那块砖的表面。灰浆粉末簌簌地落下来,砖面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颜色——青灰色,光滑,泛着旧瓷釉一样的光泽。他沿着那块砖的四周摸了一圈,发现它的边缘比其他砖更整齐,像是后来嵌进去的,尺寸严丝合缝。
他用指关节叩了两下。声音和叩别的砖不一样,更闷,更实,像叩在一面厚壁上。
吴染站起来,退了两步。他从巷子的角度重新看这面墙,从远处看,这块砖的位置恰好和昨天的门洞一致,大约齐胸的高度。而砖面那一层青灰色的光泽,和他口袋里那枚碎瓷的断面气孔,颜色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碎瓷还在,边缘凉丝丝的,和红绳隔着兜布挨在一起。
吴染没有再去碰那块砖。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楼,上楼,开门,关门。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回响了一下就散了。
他把钥匙、碎瓷、红绳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字排开。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痕,三样东西各自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坐在桌前看着它们。钥匙的铁锈泛着暗红色,碎瓷的青灰断面光滑,红绳褪成粉色的平安扣安安静静地搁着。三样东西,三种不同的质地,属于三个不同的来源,但它们被某种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钥匙。铁质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和掌心的青痕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道青痕此刻微微发着热,像在回应。
吴染拿起铅笔,在素描本的新一页上画了那面红砖墙。他画得很慢,把每一块砖的位置都仔细描出来,然后在齐胸高度那块颜色不同的砖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他画了一把钥匙,齿痕朝上,六个凸起。
钥匙的齿痕,和他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本子摊在桌上,窗外的风灌进来翻动纸页,哗啦哗啦,他的画在纸页间一明一灭。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吴染没有出门,也没有睡觉。他坐在桌前把之前画的那些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钟楼的铅笔画、碗的素描、那朵六瓣莲花的放大描摹、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开,从第一张到最近一张,像排一副被打乱的牌。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雨是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的,先是一两滴砸在窗玻璃上,然后是密集的、急促的一大片,把整个窗口变成了模糊的水痕画布。吴染站起来关窗,手搭在窗扣上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四楼那扇窗户开了。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窗框里站着一个人。
瘦高,肩膀微微□□。吴染这次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年轻,眉眼干净,嘴角平平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手里捏着一只青瓷碗,碗沿对着窗口的方向,雨水打进去,泛起细小的涟漪。
吴染的手指扣紧了窗框。
那人侧过头来,隔着雨幕看向吴染的方向。他的脸在模糊的水痕后面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吴染认得。
忆尘。
他怎么住在对面?
吴染张了张嘴,想喊什么,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吞没了。对面的忆尘看了他一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打了个招呼。他把青瓷碗里的水倒掉,碗沿朝下扣在窗台上,然后退回去,拉上了窗帘。
白色的布帘把窗口重新遮严了。
吴染站在自己的窗前,雨水从窗缝里溅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户。
他住这里一年多了。对面四楼那扇窗户一直有灯亮,一直有人影走动。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谁。
他想下楼去。立刻就去。但在他转身的瞬间,口袋里的钥匙忽然烫了一下,隔着布料贴在他的大腿外侧,热度清晰得像有人用手掌按了他一下。他停下来,掏出钥匙看了一眼,六个齿痕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暗沉的光,铁锈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他攥着钥匙站了两秒,然后走回窗前。
对面的窗帘还是拉着。但窗帘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昨晚他在秽无碍见过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浑浊的、温存的、像旧灯罩里油烧了很久的色调。
吴染看着那线光,忽然明白了。
钟楼的入口,不在墙里。在他对面。在那扇他看了几百个夜晚的窗户后面。
他把钥匙放回内袋。窗外雨越下越大,城中村的屋顶被水汽笼罩成一片模糊的灰影,路灯亮起来,把雨丝照成一束束斜斜的金线。对面四楼的暖黄光在雨幕里像一小块凝固的蜂蜜,沉静地亮着,不晃不摇。
吴染拉上自己的窗帘,关了灯。
他躺下来,钥匙贴着胸口,碎瓷攥在左手里,红绳缠在右腕上,三样东西各自散发着细微的温度——钥匙微烫,碎瓷微凉,红绳介于两者之间。他闭上眼,听着雨声铺天盖地地砸在楼顶和窗玻璃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把他和整栋楼都裹进一层厚厚的、湿润的茧里。
困意上来得很慢,像一勺蜂蜜慢慢沉入水底。他的意识在雨声中一点一点往下坠,坠过枕头的棉絮、床垫的弹簧、楼下的天花板、城中村的地基,坠向那片他越来越熟悉的、青石板铺的街。
雨声在梦里变成了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