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扇门前。窄窄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四个金字在暖黄的光里浮动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应手而开,没有阻力。
门里是一段向上的石阶。螺旋的,窄的,台阶被踩得光滑凹陷,中间有一条深深的磨痕,像有无数人踏着同一个位置上去又下来,经年累月,把石头磨出了一道弧形的槽。
吴染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石阶冰凉,光脚踩上去的感觉真实得不像梦。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左手扶着墙壁,墙面上也有一条被手磨出来的光滑长痕,高度齐腰,弧度和他的手掌贴合得严丝合缝。
这双手印,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他走了很久。石阶一圈一圈盘旋上升,两侧的墙壁从粗糙的青砖渐渐过渡到光滑的灰浆抹面,温度也越来越低,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头顶上方隐约有光,不是灯,是一种更远的、更像自然光的东西,灰白色的,像阴天透过云层的那种均匀的亮。
他走到最后一阶。
面前是一扇门。和底下的门一样窄,木质的,没有匾。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空旷的、高处的凉意。
吴染伸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他站在钟楼的顶层。四面没有窗,但头顶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灰白的天光从那里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圆形空间不大,直径大约三米,地面铺着青砖,砖面被磨得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一圈圆形天空。
墙壁上布满了刻痕。
密密麻麻的,从墙脚一直延伸到齐胸的高度。吴染走近去看,那些刻痕是一条一条竖线,长短不一,深浅各异,像某种古老而朴素的计数方式。有些竖线的末端还连着一道短横,横线的一端被反复描过,描得凹下去很深。
他在其中一面墙前停下来。
那面墙上的刻痕和别人不一样。每一道竖线的旁边,都刻着一朵六瓣莲花。花瓣纤细,蕊心缺了一瓣。线条流畅,像是同一只手刻出来的,每一笔的力度和角度都一样。
最下面一行,最后一朵莲花旁边,刻着两个字。
很小,笔画很轻,像是用指甲划的。吴染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两个字是:
"等你。"
笔划的起落和忆尘写在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钟声从头顶的圆形开口灌进来,沉沉的,一波一波,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吴染蹲在那面墙前,手撑着青砖地面,掌心的青痕贴着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砖面,那道痕的温度和砖面的温度慢慢融合,分不出彼此。
他抬起头。
圆形开口的边缘,有一个人蹲在那里,低着头看他。
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瘦高,肩膀微微□□,右手里捏着什么——是他在对面四楼窗口见过的人影。
吴染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人影伸出一只手来,手垂在圆形开口的边缘,指尖朝下。手腕内侧,有一道横贯而过的疤,浅白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那只手朝吴染的方向轻轻招了一下。
然后钟声再次响起,像一根极粗的弦被拨动了。整个钟楼剧烈地颤动起来,吴染脚下的青砖裂开了缝,光线从裂缝里涌出来,暖黄色的,浑浊的。
他醒了过来。
钥匙还在胸口,碎瓷还在左手里,红绳还缠在右腕上。三样东西都在,但温度全变了,都是冰的,凉丝丝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窗外的雨停了。对面四楼的暖黄灯光也灭了。整栋楼安安静静地浸在深夜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偶尔一声犬吠,远得像隔了好几层梦。
吴染躺着没有动。
他右手手腕上缠着的那根红绳,平安扣的位置变了。原本两个圆环咬合的间隙,现在开大了一些,刚好能塞进一枚碎瓷那么厚的缝隙。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延长了,从横贯生命线的位置向下延伸,沿着手腕的内侧一路滑下去,停在了和梦里的疤一模一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