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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第2页)

吴染没有回答。他把红绳重新缠回手腕上,打好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酸,他站直了活动了一下,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他送完汤之后呢?还来过吗?"

老太太端起搪瓷盆慢慢站起来,腰挺不直,佝偻着往屋里走。走到门槛前她停下来,侧着头,像在对身后的吴染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那碗汤我没喝。搁在窗台上,后来就干了,碗底结了一层红褐色的痂。再后来碗也碎了,不知道哪天碎的,碎成好几片,我把碎片扫了倒进了垃圾桶。"

吴染站在门口的光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暗处。门帘放下来了,布料在风里晃了两下,把屋里的光线重新遮严。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阳光从窗外铺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素描本照得发白。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到夹着那根灰头发的那一页,铅笔画的钟楼在光线下线条显得很淡,像是随时会散掉。

他从抽屉底层翻出一只小铁盒。盒子里装着些零碎的东西,旧收据、用完的笔芯、一张医院的挂号单。他把瓷片、红绳的备份照片、今天那根灰头发都放进去,合上盖子,摇了摇。铁盒里发出几样东西互相碰触的轻响,像一小堆散落的骨牌。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

曾经的我。

忆尘是这么说的。进了钟楼没有出来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曾经进过钟楼,在里面画了莲花,又抹掉了。他喝了汤,手腕上多了一道疤,编了红绳,送给了一个陌生的老太太,然后消失了。

但消失的人出现在三十年后,成了吴染。忘了所有的事,只留下那些碎片的、模糊的梦,和掌心一道青色的痕。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青痕旁边嵌着碎瓷的印痕,两样东西并排着,像一句旧话里被人擦去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偏旁的字。他伸出右手食指去碰那道碎瓷印痕,指尖触到微凸的边缘,像碰到一枚极小的、嵌入皮肤的鳞片。

指腹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印痕的底下动了动,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吴染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动。

阳光从窗口移过去,从桌面上滑到地板上,再沿着墙角爬上来,最后从窗帘后面消失了。屋子里暗下来,光线变成了灰蒙蒙的下午色,空气中的浮尘在暗下来的光里反而更清晰了,一粒一粒,像无数个小小的、静止的星体。

下午三点多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往巷子深处走。他往反方向,穿过城中村的菜市场,穿过一条堆满旧家具的窄巷,走上一条车流稀疏的大马路。路边的行道树落了一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干燥而整齐,像翻动一摞旧纸。

他走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字的漆掉了大半,但轮廓还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

挂号大厅人不多。他走到自助机前刷了身份证,选了之前那个医生的号。屏幕上跳出来的候诊信息里,他的病历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复诊记录,最近一次就诊为一百四十三天前。

一百四十三天。快五个月了。

他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对面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无声地播放着养生节目。身边的老人翻着一本旧杂志,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干枯的藤蔓。他等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

门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吴染?进来吧。"

诊室不大,一面墙上贴着人体神经分布图,另一面是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尖有点发黄。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翻他的病历,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五个月没来了,"医生说,抬眼看了看他,"最近怎么样?还做那些梦吗?"

吴染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椅面皮革有些开裂,坐着不太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朝下。

"做,"他说,"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不一样?"

吴染想了想。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啄了一下玻璃又飞走了,绿萝的叶子晃了晃。他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尖上那一点枯黄在下午的光里格外明显。

"以前是乱的,碎片的,像别人往我脑子里塞东西。现在……"他停了一下。"现在是连贯的。像在看自己的东西。"

医生低头在他的病历上写了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写完之后放下笔,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吴染。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聊过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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