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染摇了摇头。
"你说你总觉得那个嘴角的弧度像一个人的笑,但你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医生说,"你说你觉得那个人在等你,你总有一天要去找他。"
吴染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那些话从他脑子里浮起来,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升上水面,一颗一颗破开。是他说的。五个月前他坐在这张裂了皮的椅子上,对医生说这些话。但他完全忘了。
"我当时还说了什么?"
医生翻开病历往前找了几页,看了片刻,合上。"你说你觉得自己落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在某处,但你不记得那件东西长什么样。你说你想不起来反而比想起来更难受,像胸口一直堵着。"
诊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灰了一些,下午的日光正在变薄,从厚实的白变成稀释的铅色。绿萝的叶尖那一抹枯黄在变了的光线里显得更黄了,像什么在慢慢干枯。
"现在呢?"医生问。"现在还堵吗?"
吴染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他把手掌翻过来摊开,掌心那道青痕在诊室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是皮肤下一层浅淡的印迹。但他知道它在。他感觉得到它,像感觉得到血管里血液的流动,安安静静的,从不间断。
"好一些了。"他说。
医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他开了处方,和上次一样的白色小圆片,掰开有粉末的那种。吴染接过处方单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他出了诊室,没有去取药。
走过大厅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空白号码发来一条信息。他站在大厅中央的人流中,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有孩子在哭。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周围的声音在那一刻都退远了,像被一层透明的东西隔开。
"你记得他是谁了吗。"
吴染打了一个字:"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很久没有回复。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汽车尾气的混浊味道。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发着暖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伸到人行道的边缘,和行道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但吴染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字,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笼在一圈暖白的光里,飞虫绕着他的头顶打转,细小的翅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打字:"我想起来一些事了。"
"什么事。"
他盯着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闪了又闪。那些话在喉咙口堵着,像水底的石头,他捞起来一颗,发现底下还压着无数颗,沉甸甸的,排成一整条河床。
他最终只发了四个字:"那碗汤。苦的。"
对面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在光与影的交替中变着形状。路边的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了一下,叶子打着旋落到地上,在他的脚步后面静静躺着。
他走了四十分钟回到城中村。巷子里的灯亮得稀稀落落,老太太的屋门关了,门框上的小圆镜在路灯的余晖里反着一点微光。他经过的时候看了那面镜子一眼,镜中的自己走得很快,影子在模糊的镜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长尾。
他上楼。开门。关灯。
然后他躺下来,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攥在掌心。平安扣贴着那道青痕的位置,软软的,带着体温。他把碎瓷也取出来,两样东西一起攥着,用左手握着,贴在胸口。
黑暗中他闭上眼。雨声没有来。钟声也没有来。但他闭着眼睑后面看见了一道门——窄窄的木门,门上挂着匾,四个金字。门开了缝,缝里伸出来一只手,没有疤,干干净净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片碎瓷。那只手朝他伸过来,摊开,掌心里有一片青灰色的瓷屑,断面光滑,气孔细密。
吴染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接那片碎瓷。
他的指尖触到了掌心自己那片碎瓷的边缘,凉丝丝的。两片瓷隔着时间的距离,隔着梦与醒的边界,在同一个掌心温度里慢慢贴合。
然后他听到了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从门缝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