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拉开门走了。这一次,门没有摔。只是轻轻地“咔哒”一声合上,像一只终于学会收敛利爪的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陆砚祈还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宋逾望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陆砚祈。”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在这儿。你冷不冷?”
陆砚祈没说话。他只是把宋逾望的手慢慢握住,握得很紧。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冷。”
宋逾望就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自己全部的热气都渡给他。
“那你靠着我。我体温高,火力壮。”宋逾望说。
陆砚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震着他的背,也震着宋逾望的胸口。他把宋逾望拉到身前,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宋逾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告诉你吗?”
“为什么?”宋逾望仰起脸。
“因为你会心疼。”陆砚祈说,“你一心疼,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逾望鼻子一酸,却硬是笑出来:“胡说。我心疼你,你就让我抱着。我会一直抱着你。你冷我就给你当暖水袋,你气我就帮你骂人。我骂人可难听了。”
陆砚祈看着他,眼底像有什么正在融化。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宋逾望的额角。
“你要说话算话。”他说。
宋逾望踮起脚,飞快地回了他一个吻,落在下巴上。
沈确从公寓楼里出来,没开车。
他的那辆浅棕色跑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引擎,只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很久的眼睛。
车里很冷,皮座椅像冰。他懒得开空调,就那样坐着。脑子里乱得像被人塞了一团烧过的电线。陆砚祈说“我从来没有不把你当弟弟”。这句话像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胸口。又像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很多事。
五岁那年,沈确被父亲抱在怀里,指着对面楼里一个站在阳台上的男孩说:“那是你哥哥。”他仰起头看,男孩穿着校服,正低头写什么,侧脸好看得不像真人。沈确喊了一声“哥哥”,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父亲笑着说“你哥不爱说话”。后来沈确才知道,陆砚祈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跟那边的人说话。
沈确从小就享受父亲的宠爱。要什么有什么。玩具堆满半个客厅,零花钱比班里任何同学都多。可这些东西,没一样让他踏实。父亲很忙,一年见不到几面,每次见面必提“你哥”。说陆砚祈又考了年级第一,又拿了个什么奖,又帮老师做了什么。沈确听多了,心里就开始较劲。他故意不学习,故意闯祸,故意在饭桌上摔筷子。可父亲不骂他。父亲只会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学学你哥”。
学学你哥。又是你哥。
沈确恨透了这句话。更恨陆砚祈。他每次看到陆砚祈那副温温润润、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想冲上去撕碎。凭什么你就那么好?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如你?你妈是个被抛弃的女人,我妈才是沈家的女主人,可我为什么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直到他越来越大,慢慢看懂了那些大人的事。看懂了母亲提起陆砚祈母亲时眼里的躲闪,看懂了父亲每次看到陆砚祈时眼底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亏欠。他才明白,陆砚祈从来就不想要那些比较。那个站在阳台上写字的男孩,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是他一直仗着父亲撑腰,去踩人家最疼的地方。
陆砚祈没说错。他什么都懂。只是他从来不说。
沈确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又开始抖。他想起陆砚祈把手按在他头顶那一下,又重又暖,像把他这些年所有的张牙舞爪都拍碎了。他想起宋逾望站在门口,像只护崽的小兽,说“你要进来就轻点说话”。他忽然很羡慕。羡慕宋逾望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陆砚祈,羡慕陆砚祈可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而他沈确,什么都不是。不是好儿子,不是好弟弟。他甚至连“仇人”都算不上,因为陆砚祈从未恨过他。
沈确抬起头,看向前方灰蒙蒙的街道。冬天的天很阴,像要落雪。他发动了车子,暖风“轰”地涌出来。他擦了把脸,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半干的泪痕吹得生疼。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盯着陆砚祈的名字看了很久。那串号码他存了十年,一次都没拨过。他打了三个字:“对不起。”又删掉。再打:“哥,我回去了。”最终还是全部清空,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沈确踩下油门。跑车慢慢汇入车流,消失在十二月的暮色里。他知道,有些话,他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但今天,他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示了。
这对他来说,或许已经是最大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