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知道这件事,不是千仞雪告诉她的。那晚小桌边多放了一杯早已凉掉的热奶,第二日被侍从收走,比比东从头至尾没问过是谁的。
“你准备怎么回?”比比东忽然开口。
沈归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信纸:“先回她提到的侍从和宫宴。再说信已经交给您。”
“还有呢?”
“没有了。”
“她问了你。”
“她问的是您会不会去。”沈归把纸铺平,笔尖蘸墨,“我替您写会,您未必去;我替您写不会,您也未必高兴。都不合适。”
比比东轻轻嗤了一声:“你倒会省事。”
“嗯。”沈归认真点头,“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我费事。”
她话说得直,尾音却放得很轻,听起来并不顶撞。比比东盯了她一会儿,反倒没再追究,只将手边一只小匣推过来。
匣里放的不是公文,而是几封边缘已经磨软的旧信。
有千仞雪刚到天斗时写的第一封平安信,也有她用雪清河身份完成第一次宫廷应对后的简报。每一封都按照日期排好,信封上的火漆被完整保留;其中一封写错了两个字,千仞雪用墨涂得很重,比比东仍没有让人誊成整洁副本。
沈归看着那一匣信,笔尖悬在纸上。
“腾个位置。”比比东说。
她把新信折起,放进去,又觉得靠近匣口不稳,取出来换到最里面。做完这些,她才像忽然意识到沈归在看,眉心微蹙:“有问题?”
“没有呀。”沈归低下头,唇角还是弯了一点,“就是觉得,确实没头没尾,得多看几遍。”
比比东把匣盖扣上,声音不咸不淡:“再笑就出去。”
沈归抿住唇,肩膀却仍轻轻动了一下。
她最后没有在回信里写“会”或“不会”。她只写:你的信我交给她了。她从矿镇带到武魂城,今晚看了很多遍。
笔迹落下后,比比东从她身边经过,扫了一眼,没有删,也没有添。
第二日,天斗密线重新调整。
比比东从教皇殿直属人员中抽出两名从未在供奉殿露过面的情报魂师,一人负责宫廷外部消息,一人只负责千仞雪身边人员核验。她没有以母亲身份给女儿写信,所有命令仍然公事公办,却把回报周期从一月一次改成十日一次。千仞雪若遇紧急状况,可以越过常规线直接传回教皇书房。
月关看到调令时挑了挑眉,金色长发从肩后滑下来:“天斗线原先不是大供奉管得好好的么?”
比比东头也没抬:“好到她身边换了人,三日后才报上来?”
“我可没说好。”月关把扇骨抵在唇边,笑意藏得很快,“就是问问。”
比比东落笔比平时重了一分。月关见好就收,拿起调令离开,临出门时朝沈归递了个眼色。
沈归装作没看见。
密信往来从那以后多了起来。
随第一份十日密报送回来的,还有一张宫廷画师绘制的太子冬猎图。画上的“雪清河”已不再像离开武魂城时那个绷着脸的小姑娘。少年太子披着雪白斗篷,金发被发冠束得齐整,眉眼清俊,唇边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只有执弓的右手握得太紧,虎口留下一线被弓弦磨出的红。
比比东看过画像,只问护腕为何没有换成软革。
沈归记得千仞雪走前最讨厌别人盯着她受伤,便在回信中没有提那道红痕,只夹了一小包武魂城常用的止裂药粉。千仞雪隔了半月才回一句“用不上”,下一封冬猎记录里,右手却已经换了护腕。